潒漾鸯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看到新读者补赞会很开心。看到新评论也会。看到催更不会。
群号:685509618
进群问题不要填萧定权。
圈内专用号。

南有嘉禾(10)


10. 东宫


王嘉信守承诺,待王昙病愈后,就禀告曹抒,入行台时带上了胞弟。他本任东宫侍讲,又是皇室姻亲,很顺利地带王昙拜见太子。太子一头长卷发,发色棕中带黄,玉冠高束,深目峨眉,俊美无俦,瞳色剔透如琥珀。纵然王昙见惯美人,一时也有些恍惚。王嘉自然发现了幼弟的异状,一眼瞪来,王昙登时一个激灵,讪讪地垂下头去。



如今朝臣皆知太子乃是鲜卑宫奴之子,这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他并不陌生。何况王昙目中并无恶意,一派天然,倒是惊叹居多。是以,太子不过展颜而笑,笑吟吟地问王嘉:



“这就是你每日挂在嘴边,说要替他找一个武师傅的阿弟?”



王嘉还未开口,王昙神思恍惚,冲口而出,“阿兄不教我么?”话音方落,不仅太子大笑,周围的武士、宫娥也都忍俊不禁。王嘉也笑了两声,慢慢地拍了拍幼弟的肩膀,他只觉得背后发毛,却听见长兄说道,“臣弟失言,殿下勿怪。”



“舅兄、岳父于我俱是至亲,纵然当着人,又何必如此客气?”太子笑着说,又指身边一个侍立的武士,“阿普,你带我们小阿奴去找他阿姊去。”



阿普抱拳答应,带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王昙离开金殿。太子轻侠尚武,身边聚拢的武士不在少数,纵然如此,阿普也是其中格外出众的一个。他身型魁伟,虽然发须乌黑,却高鼻白面,显然也有胡人血统,王昙站在他身前,几乎不及他身量的一半。



彼时王道徵与嫔妾宫娥们一同游春,正巧在太子西池之畔,离得远时,阿普还只能听到笛声,王昙却已顿住脚步,嘴唇发白,面上血色全无:



“前面有水。”



阿普哈哈大笑,“当然有水!”他颇为自得,向王昙炫耀起月余前的旧事:他们一众武士在一夜之间挖出西池,皇帝纵然生气,却也毫无办法,只得同意太子引水注池。王昙听故事倒十分入神,只是脚下绝不肯挪动,半晌,才强端着架子说:



“我还是去宫中等阿姊罢。”



阿普奇道,“怎么,小公子不去西池与殿下同游么?”



王昙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兄素来教导我修德修身,如今阿姊与宫人同游,我此时过去,岂不唐突内眷?”



阿普不想他年纪虽小,竟是个严谨自重的君子,顿时肃然起敬,依言把他送到了永安宫偏堂中等候。堂中熏香很浓,暖气氤氲,宫娥不敢怠慢,各样果品点心流水般地呈上。然而王昙自小娇惯,看厌富丽之景,纵然东宫金雕玉饰,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新奇之处,装饰不合己意的地方,还要暗暗地嫌弃它俗不可耐。



他随便吃了一点乳饼,胡人的点心,又吃不惯,就百无聊赖地起身,去一旁摆弄插瓶的玉兰。不出一会儿,王道徵挽着吹笛伎的手,身后跟着举扇的宫娥,迤迤然从外来,睇着那瓶玉兰笑道:



“还是阿奴有巧心,远胜宫里的奴子。依依,你会不会?”她后问的是身边的伎人,宋依只是低头微笑。



王昙捏着几只折下的花叶,“她们未必不懂怎样好看,只是不敢损失姊姊折的花儿,所以拘束——”他边说边转过身,正要行礼,看到宋依的面孔,顿时一呆,半截话竟然顿在口边。王道徵拍了拍宋依的手,啧啧有声:



“你看,我就说男人无论大小,见到你都是一个模样。”



宋依抽出手来,盈盈拜倒。王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行礼,手中一朵含苞的玉兰轻飘飘地滚到一边。



假如lofter连四年前,正文带几十字拍的帖子都要翻出来屏掉,显然就是能力范围内容纳不下小圈群体了。何必又搞出个拍鸽子打擦边球,欲迎还拒的舍不得这点活跃量,又当又立,吃相真是很难看。

癞蛤蟆趴脚背上,不咬人恶心人。

楚章华台(番外5)(上)

感谢@是真的会开摆 的精品表情包。(还有几张发不出来淦)

本篇MF。还是章琰二十多岁时候的番外~


———————

魏紫姚黄


楚氏知道,章琰素来是有一些苦夏的。当年新婚时,他还玩笑说她身上太热,全不似戏文话本里的“冰肌玉骨”。可是从北平回来后,他好像连这点喜恶也收敛起来,楚氏问到时,章琰只笑:



“北京盛夏时,日头晒得眼睛都看不清楚,相比之下,好像应天也不算什么。”


楚氏隐隐地知道这不是真话,故而,夏天有什么宴集,她总不愿意他去,倒是章琰反过来劝她:



“你哥哥才说他得了黄公望的夏山图,一定要请我,我岂不是非去不可?”



楚氏道,“我岂不知道他,我大哥于书画上一窍不通,指不定教谁拿赝品哄了。大爷想去就去,我难道还拦得住你么。”



章琰轻笑一声,伸手在妻子耳坠珠串上一拨,“口是心非,改日得闲,再带娘子去城外消夏。”



她耳根滚热,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章琰却从婢子手中接过头巾戴上,摆摆手,教她不必再送。



太熙年间,太祖皇帝不许京中文官引水造湖、圈建花园,国公府却不同此例。楚威招待妹夫,特意临湖摆了几桌点心,请了一般乐伎,借着水上习习和风,与萧疏树影,暑热也消去几分。吃了些酒,楚威才问起楚氏,章琰因道:



“啊呀,舅兄何必如此拘泥,早知道,弟将弟妇一同带来府上,一全天伦,岂不美哉。”



楚威嗐了一声,挥手道,“老母、家荆都去庙里还愿了,今日本是我请你。白话这么久,险些忘了正事。”说着,便举手击节二三下。迎着幽幽笙管,自怪石假山后,袅袅娜娜,转出一人,鬓绿如鸦,颔首低眉,娇娇怯怯地抱着一轴古画。章琰微诧,楚威见状大笑道:



“怀义觉得这画如何?”



章琰道,“画轴未展,岂敢妄言品评?”



楚威却道,“我闻怀义新失爱妾,我也曾是二十许人,岂有不懂之理?都说宝马配英雄,妹夫靖难归来,兄还不曾贺你,今日就送你一匹扬州的良驹。只是生死本是无常之事,家妹在府中……”



“舅兄真是折煞我了,”章琰至此方知楚威之意,他提起卞氏新殁,或许是为了楚氏,或许是为他前途正好,但他忙道,“我那嬖人有些宿疾,弟妇操持家务,我敬爱还来不及,岂会为了一点小事折损她的体面?这般厚礼,实不敢受。”



楚威道,“不过是一轴画儿。”




姚氏几乎不像是门户中的女儿,她白皙静怯,弱不胜衣,说话细声细语的,惟有走动行礼间,使楚氏一眼看出她绝非良家。楚氏心中不快,倒也没有为难姚氏,不过一连数日对章琰不假辞色。



姚氏分去与戚氏同住,她从小只见过繁华色荡的子弟,纵然被妈妈关在房里学艺,也不过是待价而沽。况且那日见到章琰,委实是高挑俊美,一表人才,又这么年轻有为,说回扬州去,姨姨姊姊们都要羡慕死她啦,从了这样上上等的好良。可是,总不与她厮见,不是教人心舂难抑么!



戚氏冷眼看着,新来的姚氏“使计”支走了她和周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个人溜去章琰的书房。



她亦不算太傻,知道等章琰沐休不见客的时候。前院的仆从,不论是淮安带来的,还是北京带回来的,从没有见过这样行事的姨娘,一时避恐不及,也没有人拦她。姚氏顺顺利利地找到章琰,心中不住地窃喜,或许真是机缘巧合,章琰的心情并不差,见到姚氏,不过长眉微轩,也没有立即发作。她还得以娇娇怯怯地说:


“那日我与一卷古画一同送给大人,今早天色正好,不知大人有没有心情与奴一同赏画儿呢?”



章琰朝她招招手,姚氏心中大喜,提着裙子小步走到章琰身边跪下。章琰信手把玩着她的头脸耳垂,她畏痒要缩,脸上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


下拉。






南有嘉禾(9)(古风兄弟)

过渡章,不甜不要钱。


9. 冬春


王昙一直在等雪,建康初雪时,他却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一个冬天,最沉重时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王嘉因此事大发雷霆,将王昙身边的奴仆挨个质问一遍,得到的说辞都是一致的:



六郎得知初雪,坐立不宁地等待了一天,日暮时,他只身去往府中的荷池。奴仆们早就在池中的小亭上备好了暖炉与毡席,可谁知他远远地望见荷池就停下来,呆站了一会儿,又走近些,拾起一枚石头向池中投掷进去。他发现水面并没有上冻,就忽然大发脾气,回来枯坐了半夜,后半夜就发起热来。



王嘉素知幼弟执拗任性,却不想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可偏偏他又实在懂得弟弟的心事:圣人尚说知者乐水,王昙却这样畏听水声。倘若可以选择,谁又愿意为恐惧所制呢。



王昙病中脾气更坏,打砸药碗、叱骂奴仆,都还是常事。王兑来看他,他从来不假辞色。曹抒来时,他又嫌自己形容枯槁,蒙着被子绝不肯见人。王嘉时时需要板起脸来训他,一半时候他会听话,另一半时候会哭。



好在江南的冬天不长,慢慢王昙的神气也养起来,一整个冬天堆在房中的竹简绢帛各自开始发潮。他能出门后,王嘉专门捡了一日陪他晒书。厚实的麻布上,百家圣人之言一卷一卷地展开。王昙才来回走了几趟,就气力不济,随处卧在地上。王嘉回身看到,连忙斥他:



“快起来!你不知地气寒凉吗?”



王昙于是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王嘉身边,仰面倒在了长兄的怀里。王嘉被他肩膀与肘弯上的骨节轻轻地硌了一下,心底默默一阵轸痛,摸着他的鬓角说道:



“你若是累了,就回房歇一会儿。外面有阿兄在。”



王昙越过长兄的肩膀看远处的树影,太阳辉煌灿烂,在他的眼中照出两只漆黑的日轮,树木新生的嫩叶在日光中照耀出刺眼的白光。他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王嘉无奈地又摸了摸他的发顶,王昙的头发细软发黄,晒得暖融融的。



王嘉动弹不得,须臾,只好给他讲起冬天的时事。王昙不能出门时,格外喜欢听外面的事情,偏偏只有王嘉能给他讲。要是换了别人,他只觉得诸事都是讥刺嘲讽,万物自然,惟有他一个人陷在囹圄之中,又胡发一场脾气。



冬天,王嘉的伯父王仲回交州去了,伯母襄城长公主留在建康。皇帝亲自设宴相送,宴中,太子妃还问起胞弟王昙。王昙听后很不高兴,七姊王道徵虽然长在琅琊,不如长兄长姊一般亲近,但嫁入宫后,毕竟见得少了。好在是王嘉在给他讲,王昙只是不高兴了一会儿,况且王嘉又哄他:



“等你尽好了,请阿母带你入宫。”



王昙枕在长兄的膝上,不高兴时五官都拧在一起,王嘉看着好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尖逗他:



“日后不许生病了,知不知道?”



这话他们从小说到大,不是什么嫌弃责怪,只是一种很耐心的玩笑。谁知王昙张开眼睛,泪水忽然决堤般滚下来:



“是我要病的吗,难道是我想要生病的吗?”



王昙一骨碌从长兄腿上爬起来,双目赤红,一字一句都含着一种痛恨:



“为什么人家可以煮酒谈玄,闻鸡起舞,而我连出个门都会病倒?为什么!”



王嘉微微一怔,“阿奴……”



王昙流着泪道,“我只知建安、正始年的名士都写一些伤时伤逝之诗,之前从未想过我自己——”他话未说完,嘴唇忽然被一只手牢牢地掩住,其力度之大,几乎捏得他的脸颊都有些变形。他正长到一个在乎自己容貌的年纪,想到被捏住脸颊时的滑稽,不由奋力挣扎,两手并用地拉扯长兄的胳膊,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王嘉手上忽一加力,王昙脸颊吃痛,呜呜声由愤慨变得凄恻起来,突然看到长兄一错不错的双目,只觉得魂灵震慑,不知不觉地停下挣扎。



“阿奴,”



王嘉缓缓地放开钳制,认认真真地说道:



“阿兄日后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



王昙吸了吸鼻子,收回两只手可怜兮兮地揉自己的脸。王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开口说:



“你也是时候该开始习武了。越是身体弱,越不能这样放纵荒废。”



王昙哀叫一声,捂着脸一头扑回长兄怀里。王嘉却只是不轻不重地往他身后拍了两下,语气平淡而透着威胁:



“起来。”






南有嘉禾(8)(古风兄弟)

8. 隐瞒


王昙生来是很讨人怜惜的容貌,就连满怀忿狷之气的公主,见到他红云浮面,面若桃花,呆呆地转眼看来,也不由恍然出神。自何将军以来,士人饮酒服散,早已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大事,纵然王昙年纪太小,曹统不过是蹙了蹙眉,偏开头,假装没有看到王昙的醉态。



王氏一门中,固然也有些谈玄论道的拥趸,但桓道才怎么说也还算晚辈,尚还没有见过特别荒唐的场面。她心知王嘉如何珍重这个幼弟,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临海公主回过神来,向道才道:



“你放心,五石散药性最热,服后吃冷食、浇冷水都不能发散,他这时手舞足蹈,不过是为了散掉热气。”



桓道才一阵目眩,“我这小叔自幼体弱,此时忽冷忽热的,一但发起病来,可如何是好。”



公主笑道,“你不想教他着凉,这也不难。”语毕低声向曹统说了两句甚么,脱下身上外罩的狐裘递给他。曹统接过狐裘,抽出王昙自己扯散的衣带,将王昙连手带脚都裹进裘衣中,拿衣带牢牢地捆成一团。王昙身上热不能散,徒劳地挣了两下,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忽然面露笑容,摇摇晃晃地睡去了。

(警告:现实生活中绝不能这样对待发烧的幼童!!!处方药物一定要放在小孩找不到的地方!)



桓道才心中忧虑,公主却无缘故地高兴起来,要僮子拿棋秤、博具来,要与道才弹棋、樗蒲。道才从来不能拒绝。曹统拜别后,她们玩了几局,公主总是赢。她心知自己如今腕抖无力,弹棋断无常赢之理,偏偏道才让她,她又觉得没趣,正要发作,一旁的王昙忽然浑身颤抖,梦中惊呼道:



“阿兄,阿兄!”



道才倏然长跪起身,袖摆一下子拂乱了秤上的五木。公主奇道,“你这位弟弟,不会有什么哮症、癫疾罢?”道才面白如纸,摇头道,“向来并没有,这恐怕是渡江时落下的宿疾。”



公主听到“渡江”二字,心中这才生出一些怜悯,走去在王昙脖颈上摸了一摸,说道,“热已经褪了,汗也干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道才向窗前一看,室内灯火摇曳,泄入的日色业已阑珊,她这才醒悟过来,心头又惊又愧,连忙唤健仆来抱王昙。出门时,门前昏蒙一片,弦月高挂,庭下有几洼白而发亮的积水,如黑暗中融化的银,道才回身看了一眼,油灯暖黄色的微光犹从室内照耀出来。她脚步一顿,要解下王昙身上的裘衣送还,公主摆摆手,提着灯,踏着散碎的月光,独自慢慢地走向后院去。



王昙是在回府的途中才渐渐清醒过来,车内并不甚亮,他裹在暖融融的狐裘里面,只看到身边有背着光高高的一个影子。他下意识只觉得王嘉来捉他了,顿时扑上前抱住手臂,埋着头一通乱蹭。直到听得道才一声,“阿奴怎么了?”他才猛然惊觉,“啊”的一声直起身来,窘得两颊发烫,厚重的狐裘窸窸窣窣地落在脚边。



道才掀起车帷,月光静悄悄地洒进来,王昙听到黑夜中牛的喘气声,车轮吱啦吱啦地碾过路面。半晌,记忆回笼,王昙双手交握,两膝发颤,两排牙齿格格地碰在一起,道才只当他冷了,正要俯身去捡拾狐裘,却听到车里低低的一句:



“嫂嫂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阿兄?”



她背着光,只看到王昙眼中波光潋滟,须臾竟流淌下来。王昙双手覆面,轻轻地啜泣,他明知故犯的事情很多,事后像这样惊惧悔痛的时候却屈指可数。他这时才想到月余前宴中的那一杯药酒,以及其后多日的食欲不振、精神不济,可是服下寒食散后的快意,那种病态而不可抵挡的快意,如附生的藤蔓一般,深深地扎进他的肚腹。他恍惚间知道他无法忘记,他再也无法忘记了,他分明还很小,却对未来生出深切的忧惧。



牛车慢腾腾地停下来,长夜中,道才手脚有些发凉,刚刚想要活动一下,王昙吓得一把捉住长嫂的袖子。道才心事重重,随口答应道:



“你乖乖听话,阿嫂就不告诉阿兄。”



她心中也不知道怎样和王嘉解释。夜色已深,就牵着小叔回到她与王嘉的院中。廊下灯火通明,他们夫妻各自宴游,彼此都有默契,回来多晚也不会多问,王嘉只能是在等幼弟。果然,她尚未走到门前,王嘉已提着灯迎出来,和声问道,“怎么在公主府上耽搁到这个时候?”



王昙顿住脚步。道才笑道,“阿奴在人家府上昼寝睡过头,叫他起来,还不高兴。”



王嘉才照见幼弟有些红肿的眼眶,忍俊不禁:



“你几岁了,还是在外人面前胡闹!羞也不羞?”



王昙自从上次心虚露馅后,就精进学业,这时别开脸装不高兴。王嘉笑骂几句,又叮嘱奴子不许放他中夜点灯游荡,才使人领他回房安寝。











章华台中的爱情与婚姻

突然发现这个还没有发!感谢晓嘤嘤给章华台的多角度长评~


———————


章华台中的爱情与婚姻


我之前就立志等完结以后一定要再写一篇长评,我实在太喜欢《章华台》了!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在一篇父子文的长评里写婚恋主题……



《章华台》三个副本里面呈现了四对情侣/夫妻。章岐和吴文英,章峪和梅红,章峪和常宝珠,章峦和封珍。章岐和吴文英的婚姻或许是在封建社会能够存在的最美满的婚姻了。他们不是盲婚哑嫁,婚前就一见钟情,相互倾心,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他们从相恋到相守的过程可能是封建社会难得健康的婚姻与爱情。这得益于两个人都足够的强大。吴文英在婚前能够主动地追求自己倾慕的男人,这说明她本身是一个勇敢自信的女孩。而章岐少年得志,自然也不缺坚毅和笃定。两个足够有安全感的人在一起,就不会需要从对方身上获得太多的支持,他们可以处理自己的问题,同时更好地关心和爱护对方,这样自然是可以和和美美的。



章峦和封珍也都是有独立人格的两个人。他们对自我的认知都很清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配偶。章峦以为他喜欢漂亮的、温柔的,殊不知他早就被封珍的独特气质吸引住了。封珍看不惯章峦浪费资源,不知道上进,但是慢慢也发现了章峦的可爱之处。性格迥异的两个人都互相被对方吸引着,慢慢发现他们的共同之处:离经叛道。再加上时运的眷顾,让他们有了不一样的机会,这对看似不般配的夫妻也最终圆满了。



章峪和梅红的爱情虽然也很美好,但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并不健康。章岐爱文英或许是爱她才貌双全,热情率真,文英爱章岐或许是爱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章峦爱封珍精明强干,封珍爱章峦傻白甜善良通透。章峪为什么爱梅红?因为梅红漂亮?风情?戏唱得好?不是,是因为“这世上我只有你,也只有你心里单我一个。”他爱梅红,是因为梅红爱他。梅红为什么爱章峪呢?因为章峪会拉着她“快跑”,因为章峪给她和姐妹赎身,因为章峪爱她。(你俩搁这搁这呢?)他们之所以相爱,是因为受过创伤的两个人在彼此身上获得了支持,缓解了之前十几年的创伤。他们向对方倾诉自己多年来受到的痛苦和不公,实则不是把对方当做爱人,而是把对方当做了心理咨询师,有需求的时候可以从对方身上获取支持。他们一开始相恋的时候确实可以起到良好的效果。但是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怎么能不出问题?



“爱”在现实问题中往往是不堪一击的。章峪迷茫的时候他希望得到爱,当他想走仕途的时候他对梅红的需求就不一样了。而梅红有了孩子以后,她对章峪的需求也不一样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不是“爱”可以维系的了。章峪和梅红身份不对等,所以注定梅红付出的代价更大。



章峪和常宝珠的婚姻本质上也没有逃脱这个魔咒。常宝珠对章峪动情是因为她在经历了重大家庭变故以后得到了章峪的开导,而宝珠的那曲《绿衣》也是在开导章峪。这让他们对对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认为对方应该照顾自己的需求。当章洮出生以后,他们开始面对现实问题的时候,这个矛盾就更明显了。章峪和常宝珠的婚姻注定是不会幸福的,相敬如宾已经是最好的可能。但是这个前提是他们两个人都能想得开,放弃对对方的期待,把对方当做同床共枕的“兄弟”,各过各的。



这种当对方的心理咨询师的恋爱/婚姻关系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不可以。章琰其实心理也不健康,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以后就更不健康了。但是楚氏不是一般的女人。“夫人,你果然想要知道,我在北平这些年究竟都学会了什么吗?”“我想要知道。”“我不会被我的丈夫吓倒。”我有足够的底气与你共同面对过往的种种,也可以与你一同迎接未来的风雨。章琰一生有过那么多女人,但是妻子对他而言仍是“并立的木棉”。












南有嘉禾(7)(古风兄弟)


7. 废立


天凉后,王昙一连数日都没有什么胃口。他身体坏得很久,只当是换季所致,并没有十分在意,更没有往那觞药酒上想。不想用饭时,不过囫囵两口,逐日对付过去。待王道茂带着家兵,启程返回会稽,他的这些无名之症也渐渐地消了。



他总是在等家中的荷池上冻,有一天可以去到湖心的小亭中赏雪,而不必畏惧冷冽如刀锋的水光。读书写字到一个地步,渐渐也觉得索然。这一日,桓道才要邀他去公主府上赏一株早发的寒梅。他难得出府一趟,欣然应允。桓道才面上总有愁色,坐在牛车里,一路似也愁思郁郁的。晋朝重新在建康立都时并无余力营建城墙,他们途中穿过一层竹竿捆束的篱屏,这就是建康城。



桓道才见到公主就笑起来,推着王昙介绍,“殿下,我带道茂的弟弟来。”临海公主定定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恍然笑道,“果然有些像她。”请他们入座。桓道才说起日前的宴会,有意无意地提到王昙当时南渡的经历。临海公主果真面露怅惘,待他更加温和了几分。



王昙总觉得芒刺在背,长嫂话中隐含的意思令他十分不安。他也不与旁人打招呼,自顾自地起身离席,步出门廊,四下环视一番,指着侍执巾栉的两个小婢问道:



“闻说殿下府中有寒梅,梅在哪里?”



她二人相视一笑,争抢上前为他指路,名叫阿枝的一人说,“在后面在后面。”叫阿兰的另一人就说,“我领你过去。”



公主府上的梅花开得并不是很好,枝干倒还遒劲,花朵却零零碎碎的,已现衰落之象。树下置着坐秤和桌案,仍然是倾倒的酒壶,散乱的纸包,落在满席花瓣之上。他不禁轻轻咦了一声,终于找到机会去问,“那是什么?”



阿枝笑道,“是酒呀。”阿兰道,“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此物乃是道家之奇散,名为“寒食”,服之不止可治弱症,更能使体貌白皙、神气开朗。”



王昙想到公主府上之人,当真个个都肤白如脂,娇怯之态不同流俗,不由若有所思。



难得临海公主心情很好,桓道才在公主府坐到了下午。小叔总有奴子看顾,她也不是很在乎。临海公主服散太多,已经很少吃什么东西,身体消瘦得不成样子。不过因为有客,才勉强摆上饮食,她吃得不多,桓道才也很欢喜。直到午后,公主终于想起梅花,两人正要离席,门前僮子急匆匆来报:



“太子洗马曹公子求见。”



“我只盼你先知道。”



曹统如是说:



“匈奴赵国内乱,刘曜僭位,他,他要……”



“他要怎样?”二人同声问道。曹统长长一叹,“他要封惠皇后作匈奴汉国的皇后。”



桓道才面容震动,半晌不能言语。惠皇后本为泰山羊氏女,正是先惠帝之妻,临海公主之母。公主恻恻而笑,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惨白:


“自洛阳分别已六七年,我与她同样为人所掳,今日得知她的消息,知道她过得比我好得多,心中从此无虑耳。”



曹统面露迟疑之色,桓道才忙道,“公但说无妨。”



“朝中有人议论,要……要废去惠皇后的尊号……”



临海公主冷笑道,“我阿母被废尊号的时候还少吗?当年在洛阳城,尚且几废几立,屡入金墉,何况如今。这些陈词滥调,你也不必特意来告诉我。”



“殿下安心,”桓道才道,“惠皇后的尊号不会有事。”



临海公主忽觉浮气上逆,侧身偏头嗽了起来。桓道才连忙替她顺背,许久才稍平息,公主原本形如槁灰,此时两颊却浮起两片潮红,艳胜桃李,恍惚一如少时。桓道才有些发怔,临海公主嗓音发哑,嘿然冷笑,“向北望过大江,城池内尽是胡人陈列的兵士,朝廷国祚尚且不知几何,所谓尊号又有什么要紧?我看你们——”



话至一半,王昙披头散发,襟带敞乱,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只因曹统是生面孔,就惊得发足一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举止全无章法,桓道才见状悚然而怖,正要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临海公主觑着王昙忽红忽白的面色,脸上慢慢竟浮出几分兴味,话语中又颇有些冷冰冰的讥诮:



“原来道茂的弟弟,也是会行散的啊?”



关于lofter公示ip属地

lofter官方通知8月1号后将开放所有文章和评论区的ip属地,国内到省份,国外到国家。希望我的评论区不要出现无谓的地域笑话,如:xx省扣分,xx省这么开放的吗,还得看xx人,等等。

文艺本是超越标签的追求,而不是借以贴标签的工具。玉可碎不可改其白,文可以冷,不可以使我失去创作的本心。顺便,关注我小号的大概都知道我在国外,喜欢追讨境外势力的朋友们,我们可以及早两便。

酒逢知己

感谢窥窥给章华台的长评!!


扒拉一些《楚章华台》的崽


“……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看到这个,有端联想到了章华台几位角色的成长线。可以说他们几乎都是聪明人(阿峦:……那我走?),但是联系到他们各自的结局,抛却运气,很大一部分的相关因素似乎在于——他们对自身定位的明晰程度。

 

这些不同的成长线,从不同的角度体现了封建礼教如何影响人们自我意识的构建。群像中几个拥有成长线的主角,封建地主阶级的小儿女,正处于某种尴尬的境况。一方面,他们自小享有着优厚的条件,是既得利益者;另一方面,在精神上,他们同样是父权、封建礼教的受害者,但又可能因自己享有的物质条件而意识不到这一点。文中每有人打破这个认识,都会发生一些故事……几条线中的元素或有相似之处,却使得对比更强烈。

 

第一条故事线,章府长子章岐。首章一句“五岁的孩子,却记得什么”,引出少年心中茫茫然为自己勾勒的影子:五岁别父母,目送着北行应天辚辚的车马;十二岁中廪生,从此须受惯衙上府中靡盬的事由。他是宗子嫡孙,肩上承载着的不是热望,是理所应当。(中秋番外他在自己家的这个处境其实看得我是有点心里发酸的,父亲刁难,弟妹生疏,崽跪了半夜胡乱闯进偏房睡了,不知道这个时候心里会有多想祖父。(虽然“国律有追比一节,专治无赖躲债”我莫名又觉得很可爱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成长的过程,章岐像是被推挤着走的。他离父亲最近,也承训得最完美。父亲对他,教,也算不上教,阿岐挨打以后的有所悟基本是靠自省,除了国子监上书这种和官场有关的事件,爹会甩一点经验(?),但这种事情一般也打得最不轻。及至高中后,章琰对他时不时的“敲打”,看着也不是教,是因为长子算是同一仕途上的人了,和他算是说得上些话了——地位终于靠近了些了。但是下官和儿子的区别在于什么?在于儿子想打就打,下官不行。(虽然也不是一个部门)

“……他幼承庭训,父严母慈,椿萱并茂,棠棣在原……他明明已经尽力地事奉双亲,读书仕宦也没有过一日的懈怠,为什么事情究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角色最完美,最聪慧,某种程度上也最让我疑惑。高中以后,他不再有所求了吗?他知道自己有才,可是知道将要被用于何处吗?他的少年气呢,他自己的志向呢,他只是为入仕而入仕吗?除了社会定义的忠与孝,他给过自己定义吗?

(“日子过成大哥那样,那还有什么活的?”——章峦语)

(我反复把《105.亲疏(下)》和《19.少年》放一起看实在是难受😭)

 

另一边,在封建社会的大前提下,聪慧的女孩子是一出场就会令人感到可惜的存在,因为太难太难给她幻想一个与她的聪慧相匹配的未来了,幻想再多,不过落在一句“殷勤问我归何处”里。阿崊就是这样的出场和落幕。“章监生又带弟弟来看书了?……去罢去罢,勤学是好事。”犹记得章崊第一次扮男装出场,紧跟着的是“女儿过两年后就要议嫁啦”的撒娇。三羊老师好擅长用这样的细节暗示人物命运(也可能是我想太多),父母的掌上珠,尚书门第的小姐,为自己谋定的“向上”便是这样一条路,太子的偏房。

阿崊似是有一点模糊的意识,意识到自己似乎该有一点自由追求的东西,可她受到的一直就只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教育,女红、管账、“你妹妹都几岁了,迎来送往,嫁女娶妇,这也是你与她说来的话。”……她这样仿佛带着些见识迷迷糊糊地交际、迷迷糊糊地去想未来,又这样的被太子利用。母家不堪受天家权驭,于是便来权驭她的身体。(呃,虽然这么干的只有章琰,但是差不多啦)

 

在看文时,某些方面我会无意识把珍珍和阿崊拉一起作对比组。我对封珍最初的印象,是她被接入章府小住,一次起床后举着章琰的幞头往自己额上比了一比。(之前在这里就想过珍珍会不会是什么神奇角色,结果真的是!开心!!)之后,就是她的男装形象跃然于读者眼前了。

这个角色的痛点和爽点都在于她的清醒。珍珍她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的,她看得清三司、刑狱,也看得清贞节牌坊与后院的四方天;看得清作为完美娘子嫁入府中的吴文英、连名字也被忽略了的常宝珠,也看得清身不由己的一众丫鬟。她看得清自己为什么失去小马,这一开始也格外让读者痛心。但是,相比于尚书家封建教科书模式的教育,珍珍有一个真正爱她的父亲,面对社会他同样惶惑而不愿让女儿受到伤害。她并没有因一时之囿而陷入沉郁,鉴于她对自己和环境都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她会利用一切可能性为自己斡旋。跟对了人,选对了时机,然后一展抱负。这一点,她与靖难的章琰很相似。嫁入义父家,训夫,救驾,请官,快刀斩乱麻。并且去做地方官,她是带着自己的愿景去的,因此做官既是抱负,又不单单是一个终点。“我很担心将来。”她说。她的余生一直有着清晰的盼头,这样有盼头的、“自我”意识强烈的人生,真正令人向往。

(封珍请官时永安帝那句“小封卿”一下戳中了我的那个心巴,就像那句“今日见小章卿,犹见怀义当年”呜呜呜呜呜呜)

(啊,这时候的川菜还不好吃吧😭)

 

关于章峪,我觉得他和阿崊的悲剧很同源,都是一些非常模糊的意识:有什么我本有权拥有的东西,在这个大环境中我不得不舍弃,我们有什么权利天生就被剥夺了。他们都是在拥有(对环境、对自身)不完全认知的情况下恰好同时拥有行动力。区别在于章峪拥有的是封建父权社会中绝对优势的性别,而正是这一点,章峪这个角色的双面性最透彻。

他既是封建礼教的既得利益者——他可以随意将梅红养在外面,随意送走她;梅红很容易就因受孕而死,而章峪,但凡章琰不是全然的独裁,他其实是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他最让人唾弃的地方也在这一部分。他分明在与梅红的接触中体会尽了自己的优厚,但他完全没有一点悯人的心思,而是由不尽人意的爱情开始愈发地陷入某种自怜,仿佛他的不尽人意不是因为封建礼教的压迫,而是因为他拥有得还不够多。

同时,他也体现着自己正在受着封建礼教的压迫——亲生父亲可以对他不教而诛;残疾意味着不能入仕,不能入仕意味着前程尽毁,在家里被不尴不尬地养着。封建礼教带来的所有悲剧可归结于一句话:本不必如此。可是他们本人永远无法认识到这一点,于是时代的悲剧被全然归结于个人的无望,章峪和梅红同样葬身于不起眼的地方,一个被滚滚江水淹没,一个终将被竟日荒唐耗空。

关于阿峪,我始终记着他小时候的形象:长兄掀帘子进来,“刷地一下坐得笔直”;长兄走了,又“抽了骨头一样摊回椅背上” 。以及在文中各个地方拆了头发睡觉……我以为他会像峦峦后期的想法那样:靠父亲荫一个官,继续这么划着水活下去……谁知道谁知道谁知道啊!!!

(我真的对会摸鱼划水的人抱有(那种崇拜的,觉得ta很会生活的)好感,结果因为长评写晚了我夸他都来不及!!!阿峪你这里欠我的用什么还!!!)

 

相比这种心思,无官无职无业游民的“三无”峦峦似乎就好让人接受了一点。一开始的婚恋观当然也很荒唐,但后来发现他这样真的只是因为不聪明……爹这样所以我这样,三哥这样所以我这样,你说大哥啊,日子过成大哥那样,那还有什么活的?划水的人之所以过得很快乐,是因为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小废物(不是)……呃虽然某种程度上这可以说是具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也确实挺爽的……尊重祝福吧对峦峦,小时候靠爹中间靠妻子老了可能可以靠聪明的儿子,我不抱有发自内心的好感,因为我发自内心地嫉妒。(不是x)

 

至末,提一提让以上角色之所以欢聚在这里的章琰叭。如《说文》:“父,矩也。家长率教者。从又举杖。”虽然私下里偶有人样,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定义里的“父”不是人父的父,而是君父的父,父权的父。他存在的价值是服务与维护刑律,是一个封建社会权力机器的缩影,横生的枝节只会在其运作中被一贯绞杀。这一点,还真是贯彻全篇。(结局我不管不管,那只是因为他老了吧)(现代人坚定的反pua精神)

 

最后,作者在文以外的很多处说目的之一是为了呈现当时吃人的封建社会,我觉得我在小说里清晰地看到了。在由一名名主角成长而徐徐铺陈开来的环境氛围中,我无法不去想更多人,想他们的余生,和那些没有名字的无数人不知道在哪的余生的盼头。

 

(飞机上乱码,边码边盯着银丝面双皮奶鸭架汤咽口水,于是写得混乱了,望三羊勿怪,章家的崽们和封珍勿怪~

 

 

南有嘉禾(6)(古风兄弟)

6. 血亲


王昙走出母亲的院子不到五步,就伸手拆散了头顶束起的总角。曹抒替他束发总是束得太紧,他之前经常默默忍受,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血亲母命都不足以成为羁绊。披下长发,只觉得胸怀畅达,块垒尽消,长风徐徐吹来,霎时间竟有些明白那些在席前高歌长啸之人的心境。



只是他没有来得及长啸。王昙拖着两只木屐,一路啪嗒啪嗒地走回房间,临进门时也懒得脱去鞋履,反正地板踩脏了也有别人去操心。王昙刷拉一下推开板门,日光盈满斗室,白雾渺袅,王嘉坐在他的案前,咯噔一声,将一尊青釉双耳香炉轻轻合了起来。



王昙脚下的鞋履好像突然变成了铜铁铸的,拖着他钉在地上。他不知缘何有些心虚,站在门口讪讪地笑,“阿兄今日怎么没有去朝请呀?”



王嘉道,“今日休沐,况且已经是下午了。”



“那,那很好呀,”王昙看着长兄,满脸无辜地说道,“阿兄,那我们一起去南郊踏青吧。”



“出门是有些晚了,”王嘉双手抵膝,直身站立起来,“幸而与你算账还不算晚。”说着,就绕过桌案,慢慢走向门前。



下啊上。



王昙犹自哭了很久,才平息下来,慢吞吞地从席上直起身子,踧踖含糊许久,终于低声问道:



“阿兄很生气时,会不会也不疼我了呀?就像,就像……”



王嘉双眉紧锁,暗暗想着要去好好问问昨日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伸出手将王昙耳畔汗湿的长发拂到耳后,淡声说道,“你仔细想想,这话你该不该来问我。”



王昙双颊滚热,抬起头怯生生地往长兄面上觑了一眼,见他虽然面孔肃然,却也全然不是他想象的冷淡厌恶之色,顿时心中一松,又紧跟着无比的酸楚,呜咽一声,一头扑进了王嘉的怀里。王嘉慢慢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王嘉心中隐隐地有些忧虑,他们来到建康已经六年有余,幼弟分明在渐渐好转,难道果真只是因为一盘鱼脍,就复发到这个地步?



王昙身上很热,渐渐地在长兄怀里平静下来,他或许自己都记不清楚,只记得当年王嘉抱着他泅上江北,又一路抱着他跋涉。他们在大江北岸的经历,王嘉连对至亲都没有说过。他其实不太记得那不知多少日夜的跋涉,惊惶中涂遍头脸的泥水,和从瘦干的尸骨上扒下的旧衣。但是他还记得幼弟蜷在自己的怀里,不断地发抖,身体一日一日地冷下去,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哭闹,乖巧轻盈得像是寄居在人间的游魂。



彼时他已经接连数日,靠着腐尸上的虫卵与泥坑中的污水谋生,路上偶然碰见的饥民瘦削如豺狼,双眼在黑暗中洞射出幽幽绿光。幼弟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定决心,但有时,他看到右手手腕上的咬痕,他仍能想起幼弟躺在他的怀中,紧紧贴着他的右臂,久已苍白的面颊上一点一点地浮起血色。血液在他们之间流淌。他们本是同亲同胞,血脉相连的血亲。












南有嘉禾(5)(古风兄弟)

5. 正统


王昙生在高门世族之中,他自小长大,不论是在洛阳,亦或是后来南渡建康,身边永远是众人。尤其是宰相王兑门前,又何尝有过车少马稀的时刻。人一多,自然千夫诺诺,百舸争流,你来我往,又永远是没有停歇的热闹。直到王昙端起酒觞,周围的笑声、人声,仍然嘈杂一如深林中丛起的长啸,却并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他做了什么。



他倏忽间明白了众人间还有众人,热闹中才生出冷漠。王昙倾出温酒,轻轻沾了沾唇,鼻端的酒气一触即散,轻柔至极。他有些放下心来,想到那些名士宴饮时的场面,仰首直脖,硬是吞下了半觞残酒。



好像一股温水从喉中滚过,暖暖热热的,又有些细细的、刺辣辣的痒。王昙呆呆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并没有感觉到什么醉意,只是听到风吹竹叶的声音,忽然觉得十分悦耳,周围人群或笑或跳,或舞剑,或投壶,或作文赋,也热闹得很可爱。他刷的一下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竹林外走去,中途嘭的一下撞到竹竿上,脑袋一下子又疼又晕,顿时很委屈,用力地往竹子上推了一把,骂它:



“你做什么呀,走开!”



走出竹林,俯仰天地可见,漫天白云依稀可以伸手触到。王昙笑嘻嘻的,举手向天一握,霎时轰然一声,全身都滚热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捉住了太阳。



太阳好不听话,他想往前走,它偏偏扯着他晃来晃去,又很沉重,压得他双腿酸软,只好丢掉。丢掉太阳,一片高高的阴影摇晃着压下来,他实在走不动了,索性倾身倒卧,翻着身子把两边脸颊贴到凉冰冰的地板上。又一翻身,看到一旁高高的一家屏风,绢布糊成屏门,上面泼墨的山水,不由嘿然发笑,山环水绕间,王昙摇摇晃晃地睡去了。



梦中听到身旁有人声,其中一两人在啜泣,另一人说:



“殿下果然要与我谈论什么正统?岂不闻当年嵇中散,只因忠魏,娶了我谯国曹氏的族亲,而为文皇帝所诛。其子嵇侍中,不照样为救殿下的父亲拼死吗?如今满朝皆知嵇侍中血,其父泉下有知,难道会责怪嵇侍中北面事敌么?而今中原失陷,山河沦落,士庶流亡,可是请殿下北望洛京,先汉献帝封陵不过百年!值此乱世,礼崩乐坏,鸟散投林,哪里还有什么正统呢?我们不过各为其主。”



她话音方落,室中久久静寂。王昙在地板上打了个滚,滚到屏风前,伸手往屏风上一推,屏风不动,他嘻嘻笑了一声,又重重一推。



怦然一声,屏风正巧砸在了外室居主位的公主头上,临海公主这一日不知经历了多少起落,本就委屈不尽,好像终于找到发泄口一样,捂住脸呜呜地啼哭起来。桓道才连忙抢上前去,搀扶着公主回房上药。王昙看到头顶低矮的房梁,这才想起此处本是竹林外一处幽僻的木屋,心中还在迷茫,曹抒自外蹙眉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其时他伸着手脚躺在地上,鬓发松颓,衣袍凌乱,面孔红而复白,眼中水光潋滟,似蒙云雾一般。半晌才记得坐起来,脑袋昏昏地叫人:



“阿母,阿姊,阿兄。”



王嘉冷声喝问道,“找了你一晚上,你跑到哪里去了?”



王昙也很委屈,“我哪里都没有去呀?”



曹抒摆摆手,“罢了,阿奴过来,阿母带你去沐浴。”



他听到“沐浴”二字,顿时心生抗拒,但是母亲发话,他不得不磨磨蹭蹭地跟出房门,被曹抒交给奴婢摆布。王道茂等他二人的脚步声远去,才问一旁的王嘉:



“大郎, 你告诉我,阿奴究竟是怎么了?你想想你当年,我夫家也有子弟,在这个年纪,早已骑马射御,修习六艺,他怎能孱弱至此啊?”



王嘉双眉紧锁,良久才长叹一声,将当年之事,删繁就简,徐徐道来。王道茂听闻他们一路辗转几城,已无限动容,待听到他们渡江的经历,更是沉默许久,才慢慢地说道:



“若我是你,就提刀进贼阵中,一人一命,拼死杀贼罢了。纵然断宗绝支,尚不失浩然正气。你枉自习武十八年,光说不做,算什么英雄本事。”



王嘉面露赧色,长跪而起。王道茂屈膝仰面而坐,声音未尽已出哽咽:



“我琅琊王氏,本是山东望族,累代高门,我固知那是吃人屠城的胡兵,可是世上谁无恐惧?伯父身率甲兵二百,城破将降之时,竟然先于百姓而逃,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吗?”



她双手颤抖,忽然心头凄凉之至,热泪涛涛滚下:



“我分明又知道,衣冠南渡,仓皇逃窜者又岂止我一家。我听闻益州城破,蜀人奔走呼号,哭的还是当年诸葛武侯的姓名。我枉食肉糜二十载,我夫扶乩请神,犹事五斗,而我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保护,在这个世上,又还能怎么样呢?不过苟活而已。”











简评《漫兴》其二

点梗柳絮下江南前和师父的高深交流。

孤帆:

简评《漫兴》2


漫兴谓何?率意为文,并不刻意求工,正是这样的真实创造了这样值得回味的文字。


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前日群中偶然提起《漫兴》,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或柔情或宏大或新奇的剧情,闪过苏柳絮,闪过大师姐,闪过明月清风、近水遥山的身影。一切都那么清晰,历历在目。又勾起我对漫兴那遥远的怀念,于是重读漫兴,常读常新的漫兴。却发现上一次给漫兴写长评已经是两年半以前了,当真是时光飞逝。


 对于柳絮而言,无论有没有沈清风给予的造化,她凭她的智慧,容貌,与胆识都能奋斗出一番事业来,一如番外《齐姬》中描写的那样。只是那条路无疑是艰辛而屈辱的,她把羞耻之心咽在肚子里,承欢婉转于一个又一个权贵的身下,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帮她成事即可。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承欢于曲近水床畔,百般筹谋算无遗策的苏柳絮,与那个弄巧成拙,自作聪明,错将徒婿认泰山的苏柳絮(我推测彼时的柳絮和出关之后的柳絮年纪相仿)仿佛判若两人,更别提之后语出不善、雷劈渣爹的苏柳絮,别提那个与谢遥山欢好时稚嫩且略有笨拙的柳絮。可她们实在是同一人,那么像,又那么不像,多了隐忍、隐痛与不择手段,少了光风霁月,少了鲁莽也少了真诚。没有无缘无故的老谋深算,彼时的柳絮必定是经历了更多的龃龉,面对了更多的黑暗,以至于面对渣爹都能火气不再那么大。


我于是更加理解了为何在柳絮得知师傅大限将至时的痛苦,为何无法理所当然地认为沈清风与她并没有相处多少时间,不过是个有善心的长辈。实乃因为沈清风于她确实恩重于山。沈清风给了她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给了她不必屈于人下的法门,给了她家和港湾,给了她底气和冒险随心的资本。于是才有了那个离家出走,自信拥有秦王之能,怀抱鸿鹄之志,不愿做受宠的幼徒,而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赢得尊重与认可的柳絮。那该是何等奢侈的一件事啊。


也正是从“早知如此,哪怕当年一身修为废尽,她也绝不出走,绝不下江南。”这种看起来就不像是柳絮能所为之事看到了柳絮对师傅的那份至诚至深的感情。她想追求的大道,理想,抱负,历练实则源于沈清风啊!这些失去了都可以再来,她还年轻,可师父却已年迈……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伤渐渐浮上心头。


至于后文柳絮欲使师傅转修长生道一事则符合柳絮一贯逆天改命的行事风格。也正是在这里,我被师傅的决绝所震撼到。正如柳絮劝师姐所说的那样,师傅过于迅速的衰老实则有不少她们的责任。明明路遇殷思南的时候师傅的头发还乌黑如漆,正当壮年。只五百年就鬓间华发丛生,当真是朝如青丝暮成雪。我知道师傅为何不愿,她那么高傲,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如何愿意放弃一身修为行此小道,她那样坦然豁达的一个人何惧死亡,只余牵挂。我也知道柳絮为何那么执着,因为后悔,因为愧疚,因为感恩,因为孺慕,因为敬爱,因为不舍。我更知道为什么大师姐终究是犹豫了,终究是败露了,她更懂师傅的心,她不愿违逆。她正直磊落,不愿欺瞒也不会表演。可我的私心却同柳絮一致,我想让师傅活下来。也许自私,可这是我四海八荒,阅文无数中最喜欢的师傅啊!我不禁想象,如果,如果师姐成功瞒了下来,如果师傅不愿意对长徒过于残忍,如果她真的能转修长生道,那该是怎样的光景啊。师傅自燃寿元对柳絮而言何其残忍,对我等师傅的死忠粉而言又是何其沉痛。师傅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教导柳絮,实在是刻骨铭心。


以营救小姑娘为乐事的师傅,选择收下苏柳絮而非别的什么人,想来是有许多考虑,一定不止是因为想为七绝找一个管理者。私以为可能是师傅从柳絮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们都是逆天而行的人,实则是一路人,她不愿让柳絮再重蹈覆辙。师傅是神秘的,她有1000年的往事不为人知。因此我也不便再向上次一样给师傅定性。一千个人心中许是有一千个沈清风的。我还想看那“泼天一顿痛打”想看师傅解开柳絮的心结(啊我好贪心)。漫兴是永远的白月光啊!


明月清风,近水遥山,真是仙风道骨的四个名字。沈清风是白月光,段明月是真君子,曲近水是真小人,谢遥山是好炮友。


最后再次感谢三羊老师  @潒漾鸯 ,2个长评加起来应该够凑一篇番外了!


2022-7-25君龄书



南有嘉禾(4)(古风兄弟)

4. 饮宴


翌日晨起时,王嘉眼下青黑,胳膊也被枕得麻软了,甚没好气地入宫朝请。王昙倒是饱睡了一觉,伤还没好就忘了痛,高高兴兴地去找堂兄一起喂鹅、洗笔、讨论书道。王嘉午后回府,听说两个弟弟又一起被鹅叨了,不由开怀大笑,连日积郁一扫而空。



几场秋雨后,建康终于凉爽下来。桓道才回府的日期比王嘉预估得更早,令王昙兴奋不已的是,长姊也同阿嫂一起回到建康。王道茂比王嘉犹大五六岁,在族中也排行最长,王昙还小的时候,她对这个幼弟几乎是予取予求,以致于,他每每想到当年洛阳的离乱,最庆幸的不过是阿姊早早嫁到了会稽。



道茂、道才两人才到城门,已有健仆飞马来府报信。王昙匆忙等在门口,看到姐姐,就上前替她牵辔引缰。他身量尚未长成,小小的一个人,尽力踮脚探身地去做这些事,只显得稚气可爱。王道茂见到他就笑:



“阿奴长得好快,险些认不出了。”



“阿姊怎么会认不出我来?”王昙在姐姐面前就很乖,“怎么姊夫没有跟阿姊一起来呀?”其实王姐夫既然是山阴大令,绝不能无故擅离职守,王昙不过是明知故问。果然,王道茂闻言冷笑道:



“他什么时候和那群五斗道士了断干净,不再镇日扶乩请神,什么时候再上我家门。”



王昙笑嘻嘻地把姐姐的马牵进府门,“不来最好啦,谁想他来?”



王兑、王嘉等人见到道茂,也很惊喜,王道茂只道,“我是为清河公主来的。”



王兑叹息道,“冀州全州已失,哪里还有什么清河呢?陛下徙她的食邑到扬州临海,现在该称临海公主。”



王嘉也道,“殿下回来后就一直谢客,之前道才去拜访,她也闭门不见。”



王道茂咬牙切齿,森森然道,“匈奴人倒也罢了,在我朝王土,竟有人敢做出扣押公主为奴之事,真真奇耻大辱,何不诛杀此獠!”



王嘉从洛阳南来,这时听到“耻辱”二字,惟觉喉堵难言。王兑幽幽地道,“那钱氏一门固然伏诛,只是公主拒不见人,我等外臣,又有什么办法?”



王道茂哼一声道,“我在园里设宴请她,不信她能不来。”



她心情奇差,回房途中路经荷池,忽然被池中一只大白鹅扑在身上,顿时大怒,教人把一群鹅全都杀掉,全家一起烹吃。王锡为此事大感悲怀,一连几日在家里呱呱鹅叫,以此悼念他的爱鹅。



王道茂在家中摆宴请客,司马文到底是不情不愿地来了。自永康离乱后,这是桓道才第一次见到儿时的玩伴。司马文本是公主帝裔,纵然其父惠帝无才,也是奴仆环伺,金娇玉养地长大,此时却枯瘦蜡黄,手生厚茧,鬓角竟见二毛。桓道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惟落泪而已。王道茂却问:



“公主还会不会饮酒作赋?”



司马文一怔,半晌才慢慢笑道,“此事岂能尽忘?”当年在洛阳宫中,她也是千杯不醉。



彼时士人设宴,为显清雅,多爱借山水之势。王府虽然有水,但王道茂听说幼弟惧听水声,就把宴会设在了府中另一隅的竹林前。宴中多是未曾娶嫁的青年男女,也有与王昙年龄相仿的公子、女公子。司马文看着他们折竹枝,依次作了几首文赋,又比赛书法,面上郁郁始终不散。直到下仆温了酒来,她神色轻轻一动,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只纸包,打开倾入酒中。她只用半杯酒,道茂道才两人倒还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她体生燥气,伸手扯开衣襟,又取出一只纸包,竟然仰面生食。王道茂倏然起身,两步上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酒觞夺了下来。司马文愤愤地道:



“你做什么?不要管我!”



众人宴兴正酣,也没几个人注意到主人的异动。王道茂双手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手上越握越紧,司马文手腕吃痛,药性发散,连坐也坐不住,伸开膝盖,一脚踢歪了酒案,口中不断地喊着“走开”。桓道才跽坐一旁,流着泪道,“阿文,你在做什么呀?我们是道茂、道才啊!”



司马文哈哈大笑,指着王道茂说,“不是你请我来吃酒的吗?不都是你说的吗?当年在洛阳,不也是你说要带我走,带我逃出金墉城的吗?石勒打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被人掳走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一个嫁去会稽,一个嫁去琅琊,都嫁了都嫁了,我的阿母,朝廷的太后被匈奴人掳走时,满朝文武又都在哪里?孱头懦夫贰臣贼子!你们,你们——”



她边笑边哭,腹中热气上涌,哇的一声将肚里的酒液都吐了出来。桓道才伏身案上,哭得声滞气堵。王道茂终于起身跨过矮案,拦腰一顶,就把公主扛上肩膀。司马文细声尖叫,拼命伸手捶打她的脊背。士人行散后做出怪事的比比皆是,众人不以为意,哄笑喝彩而已。



王道茂扛着公主,大步流星地走出竹林,桓道才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王锡还在席前,一边哭一边吃一只咸鹅腿,呜咽着吟出一篇《悼鹅赋》。王昙见四周无人注意,好奇地看向临海公主踢歪的酒案,踌躇片刻,终于慢慢地走上前去。只见到案席皆乱,一只不起眼的纸包散在地上,里面还残余着一些亮晶晶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浅浅的紫色。他又拿起公主落下的酒觞,凑在鼻尖,酒觞入手生温,一股奇异的芳香迎面扑来。












南有嘉禾(3)(古风兄弟)

3. 南渡


王昙又做了同样的噩梦。



梦中是千里茫白的荒土,赤红如熔炉的烈日,鲜红如血的残月,而这一切的温度、触感、颜色,又不可阻拦地交相混合,天摇地转,融作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一转,一转,倏然寂灭。而后便是沉渊,沉渊中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游鱼生出利齿,一丛接着一丛,波涛是它们的膀臂,水草是它们的手指,它们生噬他的血肉。



王昙骤然惊醒,汗湿满怀,手脚冰凉,齿关格格作响。长夜中,更漏发出滴答的水声,四野本来寂静,雨水沙沙,更显得清幽静谧。王昙撑着床铺,屈起双腿,猛地扯到伤处,这才发现屋中灯火未熄,他还在长兄的房里。



他赤着脚,去灯台上取下油灯,向室内一照,王嘉犹在一边安睡。他中夜梦魇,心悸未休,就上前去把长兄摇醒。王嘉半梦半醒的,听到幼弟幽幽地问:



“嫂嫂今晚不回来么?”



王嘉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王昙又举着油灯晃他眼睛,“阿兄起来,起来嘛。”



他只得卷起被子,直身正坐起来,道,“不是之前就同你说了,你嫂嫂去会稽寻你阿姊、姊夫,至少得下月才能回来。”王昙的姐夫时任会稽山阴县令,桓道才此去南行,既是出游,也是探亲。他慢慢地哦了一声,又很委屈地说道:



“我睡不着。”



灯下静了许久,他才听到长兄的叹息,“不是教你忘了这些事么,怎么又去想它?”他方才被油灯晃得双眼发酸,这时仍觉得近处的灯火刺眼,干脆将灯火吹灭,室内顿时一片黑暗。王嘉端着灯放上灯台,回身时,却听到黑暗中轻轻的啜泣声:



“我忘不掉,只有别人忘得很快。”



他忘不了盛夏中冰冷的江水,扑向口鼻的波涛,倒灌进胸腹内的鱼腥气味。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那时他尚且童稚在怀,他并不懂什么叫匈奴,什么叫洛阳城陷、山河倾覆,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血泪盈腮,悲怆满怀,嘶喊啼哭声日夜不歇。而且,阿兄既然要带他去找阿父,怎么不坐舒服平稳的牛车,反而改乘马车,还发疯一般地催马?王昙犹记得他倚在王嘉怀里发问:



“阿兄,你为什么发抖?”



王嘉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古者君子游必有方,阿奴,你闭上眼睛,阿兄教你诵《春秋》。”



王昙听话地闭上双眼,只觉得长兄的手心里潮潮的都是细汗。从春秋隐公开始,王嘉诵一句,他乖乖地跟着念一句,每凡章句,他念不过五遍,就能牢记在心。偶然,马车外也响起奇怪的声音,王嘉只告诉他:“那是伯伯在杀坏人。”



他们在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辗转多少城池,最后在荆州见到王兑时,王昙已经能诵《春秋》十数卷,倒背如流。渡江前所有人都在痛哭,王昙被伯叔的部曲簇拥着,只觉得很茫然。烈日高悬,忽然荆州城门大开,无数百姓如鼠群野兽般四散狂奔,至深的恐惧,如秃鹫群鸦般飞上天空:



“石勒!石勒——”



王兑只是对着客兵的首领说道:



“你与部将先走,我与二子随辎重在后。”



轮到他们时,只剩一只破顶的小舟,舟上挤着他们父子三人、部曲的首领,和最后几箱沉甸甸的书简。这时喊杀屠戮声已经冲到江边,胡兵的笑声响亮如同枭鸟。零散的羽箭落入江水,他们还未泊至江心,岸边已有军兵泅水前渡,鲜血从他们的头脸身体上洗进江中。



王嘉要将书箱投入水中减重,王兑决然不许,家将在船头跪下,请命要泅回北岸,誓死杀贼。王兑仰天大哭:



“纵使兑此身曝尸而死,又怎忍折我之膀臂!”



王昙第一次被父亲抱在怀里,心里只是很奇怪,为什么阿父有长长的胡须,而阿兄没有。忽然间耳畔风起,云彩长天从他的眼前飞过,背后重重一响,江水下陷时也如云朵般柔软,父兄乘坐的小船飞走了很远。口鼻被江水灌满前,王昙看到那只小舟上有一个人影,衣袂翻飞,都被江风吹得散乱,长兄好像也乘风飞了起来。



王嘉发足跃起,合身扑进了滚滚的江涛之中。














南有嘉禾(2)(古风兄弟)

2. 梦魇



烛火的光芒与日光迥异,薄薄地漆在人身上,镀出一层如水汽一般潮热的甩不脱的暖色。王昙双拳抵膝,不知不觉已规规矩矩地正坐起来。他仰头去看长兄的面孔,正看到这样昏黄的暖色。雨天,窗户关得很紧,建康的潮气向来是烘不散的,他渐渐感觉颈后背脊也冒出汗来,濡濡洇开一片。



王嘉自然也回视着他。王昙先天并没有什么不足,相反,他小时候生的白净健壮,玉雪可爱,只是南渡时惊吓太过,以致损伤。王嘉总还是相信他可以痊愈的。是以,当他看到幼弟这样仰着脸,身体瘦得单薄,眉眼间稚气未消,偏偏眉头紧紧地拧着,明里暗里,不知还藏起多少倔强。他不由心中爱怜,又轻轻摸了摸幼弟滚热的脸颊:“你是想撑着呢,还是想趴着?”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接过戒尺,端端正正地平放在膝前。他话中甚是温和平缓,行动也不急迫,俨然是一幅悉听尊便的模样。王昙的两肩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他愤恨地瞪那柄戒尺,瞪了半晌,抬起眼睛,声势又无声无息地弱下去:



“阿兄……”



down then up.



“你当然是知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根本是故意来气我。”



王昙噙着泪摇头,王嘉又道,“那就是故意气阿父。”



王昙的头摇不下去了。王嘉因笑道,“可见就是少打——”



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踩水声。王兑在门前甩下木屐,鞋也来不及脱,在门口就高声地喊,“大郎!大郎!我听人说你又打了阿奴了——”一壁说,一壁快步闯进内室,只见到王昙跪在长兄面前,他只当罚未尽数,便伸手把幼子抢在怀里,又劝王嘉,“啊呀,他年纪还小,吓唬一下也罢了,你何必下这样的重手?”



王昙挨了罚,身上带伤,又哭得气喘,脑中昏昏蒙蒙的,被王兑这一抱,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等到王兑开口,王昙鼻端猝然间又嗅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熏香,他霎时间如坠冰窟,极度的惊悚如雷电般在他的头中炸开。正值檐上积水滴落:



啪嗒。



室内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王昙浑身发抖,也不顾扯到伤处,手足并用的从父亲身边挣开,一头扑进了王嘉的怀里,浑身都冒出涔涔的冷汗。王嘉连忙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王昙嗓中溢出几声含混的呜咽,双手死死地拽着长兄的衣襟。王兑目中黯然,渐渐转作深切的沉痛之色,几次想要开口,到底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南有嘉禾(1)(古风兄弟)

古风,长兄幼弟,架空,背景不严格仿两晋。


———————


1. 相府


午后刚下过一场雨,城外犹飘着雨丝,数架涂油饰漆的宝车前,灯火穿透水雾,照出牛背上一片莹亮的水珠。乌衣巷口早已被车塞满了,寸步不能通行,王嘉只好将马弃在巷口,自己顶着雨向府内走去。王府宾客盈门,而其实堂内早已开席,笙管幽幽的吹奏声在细雨中飘飞出来。



这时正是稻熟果肥,鲈鱼欲上的时节。建康城东望大江,终年潮湿多雨,连出产的鲈鱼也格外鲜活肥美。只是王嘉生在洛阳,他并不喜欢终年笼罩南都的雨云,和风中浥浥的水汽。



堂中炭火烧得很旺,酒过三巡,众人额上依稀都见了汗。王兑有了些酒,见到长子进门,激动地从坐席上长跪起来,还不及问,王嘉就躬身揖道:



“阿父,伯父讲公主有疾,他作外子的,不便来。”



王兑固知此话不过托辞,却也毫不在乎,只是一连地问,“大郎快坐,外面雨没有停,你淋到了没有?冷不冷,换过衣裳没有?”



众宾客本是为丞相贺寿,见状自然无数谦孝恭俭的溢美之词都向王嘉飞来。王兑平素谦和谨慎,惟爱膝下长子,连推辞都有些敷衍,又恐怕王嘉不爱多听这些谀词,一眼看到幼子同样列席在下,垂着眼睛,也不说话,瘦得有些伶仃之相,就顺势指向幼子笑道:



“诸君只知我大郎,不见小儿阿奴,今年不过十二,已能通诵《春秋》、《论语》。”



王昙本在宴上神游,闻言只是抬起眼来,默默的连一句答话也无。王兑浑然不觉,笑容满面地叫幼子与自己同席,又将案上的一碟鲈鱼脍递给他吃。王嘉顿时长跪而起,正要开口。王昙撩起眼皮将那鱼肉一瞥,提箸就送到嘴中,尚未及咀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蜷起身子,就把一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在了王兑的案上。



连乐女也静了一静。



王昙直起身,拿帕子揩了揩嘴。王嘉连忙解释,“阿父,阿弟有肠疾,不能吃鱼。”



众人不知领会了什么,你一言我一语,呵呵的干笑声连成一片。王兑只好指着幼子恨恨地叹,“你这孩子,分明不能吃鱼,为什么不说呢?”



王昙垂着头不说话。王嘉上去扳着肩说,“我带他下去换衣裳。”



他被长兄连推带抱地领出了中堂,深入府中,天地间霎时安静下来,雨已经停了,惟有檐上的积水还一滴一滴地敲进廊下的水洼中。王昙被王嘉推着,走得很快,显然不是朝他自己院落那边走。王昙不想到长兄房里去,却也明知挣扎无益,王嘉加冠已有数年,出仕便任东宫侍讲,满朝皆知他色养事亲,文才武功无一不佳,是武冈侯世子、王氏麒麟儿,与偏僻乖张的他是大相径庭。王昙很不喜欢疾走,被催了一路,还没进门,就扯开衣带,发脾气把脏污的外袍丢在门前,一溜烟跑去找王嘉的衣箱翻衣裳穿。



王嘉被他气得只想发笑,坐在外面等了足半炷香,王昙才拖着他的一件织锦披风,逶迤地走出来,在席上将衣裳一甩,屈膝坐下,又不说话。房中的烛火点得很亮,角落里的炭盆也荧然闪着火色,王昙低头静静地坐着,一下一下地咬着嘴唇,脖颈两颊上红云连片。王嘉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离席起身,一把把幼弟拉到怀中,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前额:



“是不是发热了?有没有难受?”



王昙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忽然觉得声噎气堵,心底也闷闷地刺痛起来,他这时才觉得有点愧疚,又或许确实闹得太过,他只好摇头。王嘉又摸他胸前双手,也是一片暖热,这才确认他不过是穿得太多,炭盆又点得太旺,终于叹道,“阿父之前分明是有心夸你,你何必那样给他摆脸色?”



王昙冷笑,“我哪里会背什么《春秋》?”



“是谁旬日前还跟我炫耀——”



“谁要你告诉他了?!”王昙几乎尖叫起来,又在王嘉怀里狠狠地挣了一下。王嘉两臂一紧,脸色顿时冷下来,王昙虽未抬头,也知道自己失态,又不愿意低头服软,于是折中而行,握着长兄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蹭。王嘉摸了摸他的头,却已全然是质问的语气:



“你是不是故意吐在阿父席上?”



王昙低声道,“什么叫我是故意,是我不能吃鱼,他偏偏拿鱼给我吃。”



“你记得阿父的喜好吗?就非得他记得你的?”



王昙被他问得无言相辩,半晌,才委委屈屈地小声接了一句:



“……阿兄就记得。”



“那我今日盼你也记得。”王嘉向幼弟肩上一拍,王昙转过眼睛一看,才看到灯前跪着一个童子,低眉顺眼的,捧着一柄戒尺,高高地举起来。



他刷的一下从长兄怀里弹了出来。













南梁食纪(8)(古风师徒)


(四)空心豆沙麻圆


藕是一道很时令的菜,或者说,天地四时,所有乘地气生长的鱼禽果蔬,都有它独特的时节。南梁国的藕分春秋两季,而藕性不坚,生长得愈久,质地就愈为软、糯、粉、面。


连升藕固然是尚食局考核的常用菜,然而今年考核提前,面藕不到日子,进上的只有脆藕。做连升藕,用脆藕本身是无妨的,只是刀工为难。藕节圆而多孔,倘或横过来切片,那脆面当然不影响什么,但是连升藕需要切直刀条,大洞小洞的藕,切得像萝卜一样方方正正。脆藕竖切易裂,这一下子显露出刀工的参差。苹果梨曾经是被排挤的,什么难切的胡萝卜、发痒的山药、小香芋,都丢给她们,这一次却因祸得福,拔出头筹中的头筹。


布满圆洞的莲藕,十二个小姑娘,有惊无险地,从黑黝黝的藕洞中筛出来。听说秀女面圣时有人失仪,被处置得很惨。流言风一样地刮过去,散入尚食局飘袅的炊烟。十二个留下的小宫女,中秋宴后再筛六个,不知是谁把大宴的内容透露出来——听说是道炸菜。


甘苹果五月初转到乙字房,是临时避事,按轮转的顺序,她六月却还应该跟着唐司膳。这时小白梨也从红案那边转来了,两人都很雀跃,小白梨说,“又可以和你一起啦!”甘苹果说,“我还可以接着学白案!”


小宫女进尚食局,一共只学六个月就要分高下,那自然是越专注越容易出彩。


两个人简直南辕北辙。小白梨大怒,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和甘苹果说话。


在红案上打下手,是剥皮切菜,换到唐司膳手下,一个是熬油烧火,另外就是学揉面。做各样的点心、面食,和面的方子都大同小异,偏偏细处却不一样——正是这种情况最容易出错。天气从最盛的暑日松懈下来,每天日头反而亮得愈发长了。六月将近,一连几天,甘苹果每天早上起来洗板油的时候,天边都蒙蒙的亮着,像一种反照的辉煌。


小鲤鱼和面时经常挨打,当时自然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晚上回房里抱着腿委屈得哭:“三斤面添两勺盐,一斤面为什么是大半勺的盐?为什么不是一勺盐呜呜呜呜,教的时候是三斤面,为什么学的时候就变作一斤面?这谁能算的清楚呜呜呜呜呜呜……”


甘苹果仰着头,枕着手臂慢慢地说:


“我现在仍然觉得小杜鹃分去的差使是好的,离贵人近,或许可以读一点书,也不至于算不清米面。”小白梨盘腿坐在一边,用从灶上偷出来一块生面捏小面人儿,闻言就嘲笑她,“我们哪里有那个福气,不在灶下打杂,去哪里污人家娘娘们的眼睛,就我们长得这个样子啊——”拿竹签在面人脸上戳出很夸张的五官,放在苹果眼前晃荡。甘苹果看着那面人鼻歪眼斜,一下子被逗笑了,又翻身起来和小白梨打闹:


“哪里有这么丑嘛——”“就有就有!”连房外面打着锣熄灯,小白梨刷拉一下把小面人儿藏进被子里,第二天起床,面人儿已经变成了面饼。


昨天下雨,雨后厨房格外得闷,不止小孩子们,年纪大一点的女史也都犯困,晃晃悠悠地煮水熬油。唐司膳来了之后,众人抖擞一些,毕竟无法坚持。吃过早饭后,唐司膳便拎起一根用旧的鱼肚实木擀杖,在几处房间梭巡。小芸豆之前被唐司膳打惨了,看见人也发怯,偏偏唐司膳还留在她这一列不走,她一边洗着面筋,一边忍不住往姑姑背后看。


唐司膳早就察觉,只是觉得好笑,便不动声色地慢悠悠地走过去,小芸豆连忙低下头,专心地像要痛饮面浆。唐司膳随手拿鱼肚擀杖往小芸豆腰上一戳,小芸豆“啊”的一声,猛地想起不能出声,浑身一个激灵,憋得一张脸都通红了。唐司膳哼哼地冷笑道:“做事不专心,是打量我比你们颜姑姑脾气好啊。”


小芸豆拼命的摇头,唐司膳将四下一看,发现众人大多数仍是发困,心中颇是无奈,一挥手招呼六个小孩子:


“行了,魂儿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都操心考核,今天姑姑给你们露一手。”捋起袖子,大马金刀地吩咐宗白起炉烧油,上最大号的大锅,炸麻圆。





【古风兄弟】九鼎(第八章 樊中泽雉)(下)

第八章 樊中泽雉(下)


二兄到底还是拗不过我,更不能违抗母亲,只好纵容着黄门官把我抱上安车。我扒在前窗上,激动地向外看,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点着零零星星的灯,我只能看到四条甩来甩去的马尾巴,两条灰,一条黑,一条黑里带灰。二兄紧跟着上车,没好气地往我撅起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勒令我坐好。


从西安门到灞河可是很远的,我倒不是自己坐不住,只是因为二兄脾气好,所以我才坐不住。我坐得东倒西歪,很快睡倒在二兄怀里。马车停下时,我一睁开眼,二兄满面忧愁,托着我的头,揉着我自己的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我嘴边流出的口水。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阿兄为什么苦着脸?之前接刘如意时,不也是这样早吗?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那个美人儿——”


二兄扔开我的衣袖,啪的往我嘴上打了一下。我怪叫一声,迅速从他怀里弹了起来。


我并不在乎二兄与大兄怎么相处,一个推着长幼有序,一个说着君臣有别,总之是周旋着的大人的规则。我只是天天数着日子,盼着母亲的寿辰,又缠着二兄给我讲民间的百戏。二兄不堪其扰,只是推脱,骗我说他很忙。我才不会受骗,于是笑嘻嘻地拆穿他:

“二兄连国政都懒得处理,玉玺都交给母亲了,还有什么可以忙的嘛?就是不想陪我!”

那一日母亲告诉我,她手上的是传国之玺,我并不知道什么传国,只是记住了玉石是很重要的东西,拿到无知的大孩子面前提起,往往能令他们大吃一惊。二兄果然大惊,随即大怒,把我抱到膝上,扬起手就要打我。打了不到五个数,我哇哇大哭。


二兄顿时手足无措,或许他确实是对刘如意的事情心有余悸,从此听不得弟弟的哭声。于是他只好把我抱在怀里,使尽浑身解数来哄我。我心中非常窃喜,没有想到他这么宽容好骗,我伏在他的怀中,从大哭转作啜泣,委委屈屈地得寸进尺。我说,宫墙很高,我一直很少出去,从来不知道百戏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很向往外面,他却欺负我。


二兄被我说得大是愧疚,抱着我上了他的舆车,一路带我去找齐王。齐王看到我哭红的眼睛,很是嘲笑,却如约讲起了齐地的角抵百戏,齐王素来刚勇尚武,说着说着,就兴奋得手舞足蹈。不知因为什么,又提起先帝当年在田垄上与人对舞的旧事。我听得如痴如醉,忽然看到二兄跽坐在一边,同样流露出怅惘的神色。我刚刚才被大兄笑过,顿时觉得良机难逢,就装傻去笑二兄:


“陛下富有四海,难道也会羡慕小民的快乐么?”


二兄摸了摸我的头,“我常常想,假如先帝不……”他没有再说下去,大兄说的是他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二兄尚未出生,我扳着手指,再向后数几年,先帝已经是划江割地的汉王了。


到了母亲的寿日,宫中果然很热闹。一大清早,二兄就从未央宫出发,来到长乐宫正殿为母亲祝寿。我前一日就留宿在椒房殿,就看到母亲笑吟吟的,早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换上那些沉重的礼服。我常常自欺是母亲最喜欢的孩子,却还是有一些时候没有办法自欺下去。二兄殿中向母亲下拜,我从来不能理解他们的相爱,却也无法否认。母亲对我的好,更像是一种不知来处的补偿。


我拉着二兄在宫中到处乱跑,惊吓每一个宫人和小黄门。二兄很无奈地问我,“你究竟在傻乐些什么?”我顿时十分愤怒,我难道是为了自己吗?我分明是心疼他每日愁眉不展,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闷闷不乐,所以才带他体会世界上单纯的快乐,我的一番苦心,居然被说成傻乐,二兄并不像四兄一样能理解我,我决定不带他玩了。


二兄居然不在乎,齐王来后,他立即一心一意地去和齐王交谈,宴饮时还让他的长兄坐在上座。我很不高兴,向主位上瞧时,发现母亲也很不高兴,原来最懂我的还是母亲。我一下子雀跃起来,大孩子仗着自己是大孩子,总是无理而无情地欺压我,但是母亲是母亲,那这又不一样。


果然,他们向母亲敬酒祝寿的时候,也不知道叫上我,明明我也是母亲的孩子。我偏偏要跟上去,他们都向母亲举卮。母亲案前只有两卮酒,我正在找多余的酒卮,就听到啪嗒一声,原来二兄手中的卮被母亲打翻,酒水洒了一地。母亲说,“你既然要尊人伦之礼,让齐王坐在上座,这时怎么又越过他,自己来向我祝贺呢?”


我以为母亲也是生气,正在自喜于这样的灵犀,齐王手中的酒卮忽然也掉在地上。母亲问他,“齐王这是醉了么?”


齐王听罢,浑身都颤抖起来,倏然面伏于地,不断地说:


“是,是……”


母亲点点头,“再为齐王斟一卮酒来。”


“太后陛下!”

母亲面向二兄,笑道,“你刚刚说是家宴,这时又缘何口称陛下。或者皇帝也醉了。”


二兄口不能言,半晌,眼中滴下泪来。我从齐王看到陛下,又从陛下看到齐王,在众人的沉默中,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们说,“大兄,二兄,你们一个醉,一个哭,都装得好像啊!比刚刚那个角抵的伎艺还要逼真!”


我想母亲不高兴,他们要哄母亲高兴,那么母亲不笑,我先笑了,打破僵局,他们必然需要领我的情。谁知二兄脸上还挂着泪水,指着我如筛子一样地抖了半晌,大喊了两声,“竖子,竖子!”就扑上前来,一把把我按倒在母亲案前,发狠地打了几下。我从来是不害怕二兄生气的,可这几下实在是疼痛难当,不禁委屈得大叫起来。人哪里有在靠山前被欺负的道理,我立即哭起母亲。抬头一看,母亲笑意淡淡,宛如在欣赏百戏外的一百零一戏,她说:

“皇帝悌兄友弟,正是仁爱之举,朕又凭什么去阻拦他呢?”


二兄突然把我推开,脸上泪水如泉。明明是他无缘无故地打我,为什么他倒哭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孩子的世界真是奇怪啊。








Q:三羊老师是不是也在美帝啊~我想问问您有约过实践吗?如果有的话,在国外怎么约呢,感觉很不方便呢

我是在美帝,但是我没约过实践23333,我感觉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去扭腰小圈趴体的兰鸽。

一些献给《楚章华台》的碎碎念

(暗示)(明示)

一路向西:

@潒漾鸯 






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给《楚章华台》写长评的!(因为我不配)




所以是谁自不量力地真香了?是谁!


啊是我啊那没事了。




也算是三羊的老读者了,这一次也是从开篇开始追的。章华台陪我走过了我非常艰难的两年,我曾经数次在深夜无眠时捕捉到羊更新的瞬间于是扑上去啃,许多次在不得三昧之时贸然开口求解惑(谢羊不杀之恩)。章华台的人物和情节甚至伴随了我的一些情感记忆。我犹清晰记得开篇柴房的惊悚,上元节兄弟两人涮锅子的童心,阿岐上书所受的暴打,以及他炽热的少年意气,章峪家祠受杖的残酷。我还记得章岐寒窗有成的泪,梅红在河边和阿峪携手狂奔后的泪,阿峪两次杖责滚滚而落的泪,章州初承庭训贴着祖父腿边的泪……还有太多太多的眼泪,痛苦的,愤怒的,悲戚的,绝望的,喜悦的,零总起来恐怕也能把章尚书章阁老的书房淹到脚踝。




当然也不是没有开心的事情,岐岐娶妻,峦峦挨打(什),珍珍和章峦的云雨……怎么回事我怎么没词了我还想多举几个例子来佐证甜甜羊呢!


总之,还是苦辣辛酸居多耳。


一如多数人的人生,毋论聪颖愚钝,毋论富贵贫穷。




啊呀,这样长一篇《楚章华台》,在我心中已经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群真实的人,一段真实发生过的事。正因此,我诚挚的希望,章琰能享一生清誉,岐哥儿仕途顺利,峪哥儿振作负责,峦哥儿保持美貌;阿崊身体健康,珍珍施展抱负,几个小孩子也能在父母的庇佑下茁壮成长(尽量快乐)……




最后,祝贺《楚章华台》正文完结,祝贺三羊老师再添佳作!




臣谨拜表以文(不是)。

楚章华台后记

我其实不太擅长写后记,要我刻薄输出那是妙语连珠,但是要沉下心来,真正剖开“我”自己,以“我”的口吻去表达一些事情,我往往是毫无头绪的。


那就从开头说起吧。


章华台刚开文的时候,我处在一种诡异的高亢之中。章华台前二十章写作的顺利,让我有一种瓶颈突破的感觉。


20年七月,那时候国外的疫情很严重,而且很迷茫,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将要持续多久。回国的机票被炒到单程二十万一张,我的房租到期,周边的租房办公室全部转到线上,并且还在涨价。我一怒之下,寄存了所有行李,穿着防护服挤飞机飞到外州,在父母的朋友家渡过了相当无所事事的几个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们家两个小孩,天天上蹦下跳地要求姐姐陪玩、陪看电视、陪写数学作业。我每天早上早起,去叫赖床的大孩子起床,每天下午,板起脸去制止上网课上到崩溃的小孩子在家里大喊大叫。我打开电脑,严肃地说我要办正事,世界清静了。我决定写一篇圈文。


所以章华台第一部分的主题应该是孤独。并不是无人来往,而是心灵中一种不合时宜的独立。在开篇的时候,章岐懂事、节制、早慧,但是,在看似轻松的祖宅里,他面对着的,却是赋闲在家,对他寄予厚望,且每一天都处在衰老中的祖父母。他自己的心理压力反而是最大的。而尚书府的生存环境固然压抑,章琰固然强势,章岐反而得到一种自由——章琰太强势了,看着就很健康,他可以自由地气爹。


最终,生活环境的压抑和情感上的适配走向一种磨合,直到阿岐上书、中进士,金榜题名。三羊的偏爱共计一石,而阿岐独占八斗,章琰和封珍合占八斗,剩下的人加起来负六斗。


直到最后,如同祖父的去世,章岐开始感受到父亲的衰老,曾经可以连熬大夜的大齐卷王居然打个孩子就会病,吹个风竟然也会咳嗽,他们的情感联系走到一个新的节点,章华台也迎来了完结。


而章峪与封珍,他们更像是主线中的单元故事。他们的故事中,情感都是很明确很激烈的,反而不像章岐的主线中那样压抑隐晦。当然肯定还有隐晦,这些则大多源于我低劣的写作水平和不说人话的叙述习惯。所以他们,我就不多说了吧。


2020年7月到2022年6月,近乎整两年来,谢谢大家或长或短的陪伴。章华台的连载过程也堪称跌宕(当然不如漫兴三迁的跌宕),情感起伏也堪称剧烈(指和读者吵了几回架,并拒绝悔改),你看这天上的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就开始下雨,最终我刚开文时遇到的很多宝贝读者也没有再回来,假如你们还能看见,哪怕连载结束,我还是很期望能再聆知音的(没有说现在的宝贝读者们不知音的意思)。


爱你们!



三羊于2022年6月25日


楚章华台(135)(古风父子)(终)

完结啦!会在点赞+推荐这篇的朋友里面抓两个人写3000+点梗番外~26号晚上开。


———————


135. 盛世


淮安府刚刚入秋,群山环绕间,清晨犹有料峭的寒意。章琰甫一靠近火盆,热浪迎面扑来,随即就嗅到那股浓重的烟气。章岐仍然只是拿着一根树枝,在铜盆里面乱戳,越戳,也不能使纸钱烧得更旺,只是将黄烟晃得到处乱飘。



章琰伸手去拿长子手中的树枝,章岐下意识将手一缩,须臾才放松下来,抽出树枝,双手捧给父亲。章琰瞄他一眼,也不要树枝了,捏着盆中一整沓的黄纸抖开。空气扑入,火苗倏然蹿跃而起,章岐向后一避,这才看见父亲取出了未烧尽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抖散,慢慢地投进火盆。黄纸簌簌地燃烧,在浅色的火焰中,仿佛世界也热得化了,皴起粼粼的波纹。



“你又急些什么?”章琰烧着纸问,“以我们这样的人家,你难道还担心你祖父在地下食不安寝吗?”



章岐拿树枝一下一下地拨散盆底聚拢的纸灰,半晌方道,“爷爷自当年就腿脚不好,要是一次收不齐账,岂不是还要劳累。”



章琰偏头看向长子,他并不尽信酆都亡灵,不过是心中知道,祭扫是活人的寄托,所以他当然不会去想象章槿在地下如何接收纸钱。半晌,他才从章岐的话中找出话说,“当年做白事时,就与你祖父烧去奴婢无数,尽可堪当驱使,又哪里需要躬亲劳累?”



章岐先是一愣,忽然却笑道,“我还以为父亲会训我,‘照你那样烧法,就快了么!’”



章琰又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章岐拿起剩下的黄纸,同样慢慢地烧,零零碎碎的纸灰乘着热气飞扬起来。章琰一生中也没有和父亲相处很长时间,这时却很肃穆。纸烧尽后,章琰拿净布拂去父亲墓上的灰尘,两人在墓前行大礼,退出祖墓后,章岐向山间呼哨一声,不一时,就见一黑一红的两匹马并辔走来。章琰自先上马,章岐几次去看父亲的右臂,上马后,终于忍不住道,“我想,倘若将来收不到纸钱,父亲在地下也能打下一座城来。”



章琰眉梢一扬,“凭你这话,就该打嘴。”



章岐竟理直气壮地回道,“在祖父面前,父亲不能打我。”章琰手持马鞭,刷得在长子骑着的枣红马上一抽,马儿忽地受惊,向前跑出好一段路程,才慢下步子。章琰放缰走在山林中,倏尔风起,漫山黄叶簌簌而动,他似有所觉,回身向来路看去,章岐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草木茂盛,章槿的墓碑也已经看不见了。



从淮安启程,依旧是走水路。运河宽阔沉静,高耸的官船平缓地破开水面。水波摇曳,沉重的船只也轻轻起伏,宛如包裹在云雾之中。清晨,白茫茫的水汽在无际无涯的水波间萦回荡漾,远方朝日初起,在辽阔平原的尽头,大地上露出庞大的红日的一角。缤纷的阳光散入云雾中,照出粼粼碧波,还没有热起来,天地间已经透亮。章琰独自立在船头,无尽的水波自他的身侧划过,章岐同样起得很早,来到船头,却见到章琰鬓角的发丝上凝结着一颗颗朝露,和丝丝白发一般晶莹明亮。章琰问长子:



“你母亲晕船可好些了么?”



“比昨日好得多了,早上也用了饭,只是还是不能出来看水。”章岐垂手答道,停了一停,又问,“父亲在看什么?”



章琰向远方一指,章岐举目望去。自京杭大运河疏通以来,运河两岸经活水冲刷灌溉,早已是一片无垠的沃野平原,在南方这一段,地气温暖,稻米已能一年两种。这时七月尚未过半,正是春作抢收、秋作抢种的关键时刻。章岐一眼看去,只见遍野披金,黄灿灿的稻穗连绵成片,虽然距离甚远,看不清劳作的农夫,也能看到水稻晃动,在农人的收割下,一点一点的倒伏下去。座船缓缓向前,新一片稻田中,又有收尽春种,抢作秋稻的农人,田间阡陌条畅,整整齐齐的稻畦依稀直达天际。偶然,秋风吹拂,章琰似觉风凉,闷声嗽了两下,章岐忙道:



“父亲,回舱罢。”



章琰的目光自岸边扫过,稻穗摇曳,宛如起伏的海浪。再向内看,章岐早晨穿了一身浅色的锦缎长袍,领口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无端想起宫乱时,章岐左肩受伤时的情景,长子的肩背宽展笔挺,这早已不是少年人的肩膀了。



他又看到长子目中的忧色,终于只是温声笑道:



“吾儿有幸,盛世将兴。”



———————全文终




楚章华台(134)(古风父子)


134. 将行


封珍定下了六月末起行,如今还剩不到半个月,章琰令章州收拾起日用贴身的物件,先搬去章峦院中,与继父母同住适应。封珍与章州差的岁数远不到一辈人的地步,章州一时改不过口,又不好仍叫叔婶,行礼时只称“四爷,奶奶”。章州自小是惯于敏行多思的小孩子,封珍并不知道他身世的详细,看他在众人面前勇于自荐,私下里倒忸怩腼腆起来,只觉得他这性子别扭得可爱,一笑而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章州搬了院,仍住东厢,翌日卯正,他准时起床梳洗,拿着窗课去峦、珍二人房里请安。一出门,看见正房漆黑一片,他完全地愣住了,在廊道下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转眼却见到西厢中灯火通明,他满头雾水地打帘子进去,看到封珍同满屋子的丫鬟都在书房中,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读方志,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温习新学的镇雄方言。他站在门前,唬得无法走动,封珍招手叫他到身边,伸出手指比出个噤声的动作:



“你小叔叔还睡着啦。”



章州大是震撼。



章州与封珍背诵昨日的功课,因为屋里的丫鬟们分心,开头没几句,就打了几个绊子,背后登时冒出冷汗。封珍见他浑身紧绷,目光时有时无地往桌案上飘,她愣了一愣,失笑道:



“你看什么?我这里没有戒尺。”



章州两颊通红,又窘又惭,头埋得低进地里。封珍只道,“你自去读书罢,或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或者问你四叔、外祖父,你本当知道,读书是你自己的事情。”



章州手足无措,偷偷地抬起头来看封珍,却见她目中温柔平和,全无责备之意。他暗自咬牙,应了声是,便坐到一旁去诵书。读了不到半个时辰,窗外慢慢地亮起晨曦,章峦无声地从门口走进来,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睡眼朦胧地抱住封珍问,“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出门啊?”



章州瞠目结舌,手中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桌案上,章峦抬头一看,顿时吓得睡意全消,一下子跳起来惊道,“孩子怎么就在这里啦!”



封珍放声大笑,指着章州向章峦道,“你看你丢人不丢人!”



章峦将脸一捂,啪嗒啪嗒地拖着鞋底,跑回房间洗漱去了。



早饭后,章州去上学,封珍挑选出昨日读书最上进的三个丫鬟,带去见覃知府。一整个早晨,她同覃知府一同见客、阅读书信、邸报,丫鬟们丢给覃知府的女兵练习刀棍、骑射——骑镇雄的贡品山驴。午后章琰出宫,封珍回府见义父,问以朝中的时事,读章琰、章岐往日写的陈疏奏本。自封珍受封以来,她日日如此,旬休日亦不懈怠。偶然闲话时,封珍当然也提起章峦,“虽然有些小孩子性”,她话中平缓温和,几乎达到纵容的地步,前所未有的琴瑟和鸣。章琰心中却很清楚,惟有自身极坚强的笃定,才会在谈笑间变作这样不挂于心的宽容。



他不免想到封尚书已经核准致仕,又不免想到,幼子此去四川,政事妻子做,孩子岳父教,恐怕只留下金屋藏娇、以色侍人的余地,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终于也到“不痴不聋,不作家翁”的年纪了。



封珍一房人启程之后,章琰右臂上的杉木板才尽数地拆了下来。他入阁后骑马不像从前那么频繁了,可是拘束了这么久,一定要立即骑马上朝。章岐劝了几次,就被骂了几次,不得已,只好去找母亲求援,楚氏奇道:



“什么马?家中本没有什么马,有什么马,日前也一起送给珍哥儿他们了。是了,还有覃知府送来的小山驴,家里有谁想要骑驴出门么?”



后来章琰当然还是坐车,章岐一连几日悄悄绕着父亲走。



七月初,章家阖府启程北上。直走水路,从应天府龙江驿启程,路径广陵、孟城多个驿站,在淮阴驿停驻,寄下辎重,回淮安老宅安排产业、祭祀祖先。齐朝开国不过百年,先前北狄动乱,故章家人口不甚兴旺,族中最近的亲戚,也到了章槿这一辈上。章琰自小长在淮安,处境更堪比孤儿孤母,他于亲缘上一向淡漠,至亲尚有保留,何况族亲,不过姑且全一人情罢了。



是以,他们并没有在祖宅停留多久,章琰甚至没有计较族地今秋收来的租粮。定下不日启程,清早出发前,前院的下人却乱起来。章琰走到前院,隔墙只听见陈贤在训斥家仆:



“什么叫找不到人,你们长眼睛是作什么吃的,这时候难道还把这种事拿到老爷面前——”



章琰在院内叫陈贤,陈贤冷汗淋淋地跑进来,尚未开口,章琰已断声吩咐道:



“备马。”



陈贤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大爷他……”



章琰道,“我知道他跑去哪里。”



章家不算勋贵豪富,却也是累代仕宦之家,祖坟环山傍水,蕴气藏风。章琰出门时东方未明,缓缓纵马到章槿的墓前时,道旁丛草中的露珠已经晶莹地闪烁着微光。章岐一身素服,跪在祖父的墓前,手持着一根短短的树枝,面前的铜盆中焚烧着一整捆黄表纸拓印的纸钱。火并没有烧得很旺,烟却很大,泛着棕黄色的烟气直通通地竖起来,散开,接入天际。他骑来的马散放在山间,垂着长长的颈,四处寻觅着嫩叶草茎。章琰翻身下马。



远处重山叠嶂,溪水潺潺,高峻沉默的石碑矗立在天地间。上有篆书:资政大夫福闽巡抚章文端公之墓。下方则是铭文:不孝子琰泣立。章琰随手丢开马缰,慢慢地走到墓前,他方才出门时也换了素服,顺手在长子肩上按了一下。章岐肩膀一动,却没有立即回头,风轻轻的,吹得烟气向一侧歪斜,章琰屈膝在墓前跪了下来。












楚章华台(133)(古风父子)


133. 自荐


大概是少有先例,永安帝又格外关照,翌日清晨,封珍的文牒官印就随圣旨一同宣入了章府。不知礼部哪里找到,竟然还送来常朝的一套公服。乌纱倒还罢了,只是封珍身量不高,连补服也正好合身,就殊为难得。



封珍喜欢得不得了,穿上衣裳舍不得脱下来,只恨不能像新科进士似的打马夸街。对着铜镜,再看官袍上方方正正的补子,一对交颈振翅的白鹇,羽翼间祥云环绕,飞出天际,实在是飘逸可爱。这时已是开始数伏的暑夏,封珍穿得严严实实的,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甩着右边半截袖管扇风。她还想回家去给封尚书看看她的这身漂亮官服。这时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要等章峦陪着她去。



章峦也很开心。先时章琰救驾有功,只是他早已入阁拜相,进无可进,许多封赏,也一意辞谢不受。这时封珍加官,永安帝想起她本是章琰的儿媳,章琰长子有进士出身,次子残疾,无法出仕,干脆直接给章峦荫了一个六品的百户。他的官袍还没有做出来,但是此时也已经是官身啦!



章峦激动地在府中四处乱转,拈花逗草,一不留神,撞见了刚刚下朝归来,在廊下晒太阳养胳膊的章琰。自从守孝时章琰管了他几年读书,章峦在府中,就恨不得绕着父亲走,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胆子也大起来,还上前笑嘻嘻地跟父亲贫嘴:



“爹爹,我这算不算是媳妇儿给我讨了个诰命呀!”



他没出息得非常坦然。这也就是章琰胳膊尚未好全,只能动腿,章峦身上挨了两脚,落荒而逃。他本来还想去找大哥显摆——章岐如今也才五品呢,现在也不太敢了。他决定明天再去。下午先陪封珍回门。



第二天正是旬休,午后,章琰将全家人召集起来。迁都的流程尚还可待商榷,封珍随覃知府赴任的日期却已经迫在眉睫。封珍来到正房时,全家人几乎都已经到齐了,甚至一向圈在西院,出门都不往前面绕的章峪夫妇也来了,五个孩子都聚在身边,大概是感受到屋内肃然的气氛,俱都十分安静乖巧。



封珍今天穿着自己的长衫,头发结成书生髻,右边半截空下的袖管打了个单结,还系了一条五彩绳手串,短短一小只穗子走动间一晃一晃的。她见长辈们都还没出来,就吊着那截袖子去逗章峪房里一两岁的三个姐儿。小孩子哪里禁得住这个,蹦蹦跳跳地伸手捉她的穗子,不一会儿就闹成一团。



小常氏自己院里鸡飞狗跳,但她管一半儿的家,和妯娌都是很和睦的,只是笑看着封珍和孩子们玩闹。章岐和妻子一同坐在右下首,无奈地看弟妹们笑闹。章岐听见内室的动静,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自己率先站了起来。屋内登时一静,封珍见章琰携着楚氏,从内堂出来,等众人都归坐,她才在下首长揖道:



“父亲,母亲,覃知府与我说,怕等不到七月,我们就要启程。”



章琰颔首道,“教你们来,本来也是为谈论此事。陛下预备等秋收后启程迁都,却令一众近臣提前起行,我正在其列。珍儿六月中入蜀,那时我们也该收拾行装,北上进京。”



章淮本来站在父母旁边,这时就跑到祖父座前,仰起脸问,“祖父,北京城和南京城还相像吗?”章琰摸了摸他的脑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封珍。封珍知道轮到自己开口,便一拍章峦,出列站在下首,章峦愣了一愣,连忙也站出来,听妻子说道:



“值此一别,天南地北,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媳妇不孝,还想请父亲、母亲关照我两件事。”



章琰道,“你但说无妨。”



封珍因道,“其一,章峦要跟我一同去任上。”她作妻妇,本不该直呼丈夫的名讳,不过既然此时要上任作官的是她,众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章琰笑道,“这是自然。”显然压根没有考虑过让章峦留在家里。



章峦站在下首,他当然是很愿意和媳妇一起出门啦,可是父亲妻子三言两语就定下他的前路,他偏头看了看封珍,总有一种在家从父出门从妻的茫然。封珍又道:



“其二,这一去,山长路远,我想要过继一个子嗣。”



这件事她之前并没有露过口风,章琰却异常自然地说道,“除了淮哥儿是宗子。”言下之意,剩下的孙辈,她随便去挑。楚氏这时才反应过来,低声惊道,“老爷……”章峦怔怔的,也看着妻子:



“你,你难道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向来只有年长无后才会从族中过继,他们倘若日后再生育子嗣,又教继子如何自处?封珍笑了一笑,坦然道:



“我当然想。”



倒教章峦愣在当场。封珍不等旁人开口,便徐徐地续道:



“我不仅想要自己的孩子,这一路车马劳顿,镇雄又偏僻遥远,重山叠嶂,我还想怀胎十月,如常起坐骑射,不必进补吃药,不必处处担心;我还想我绝不落胎难产,绝不溽热产冷,绝不用一月拘在床上。”



时人以生育为喜,多子为福,她这话简直离经叛道,屋内生育过的女眷都只有沉默,小一些的姑娘虽然不懂,却也知道不能乱问。一时只是章峦呆呆地回答:



“可是,可是,这,这是做不到的事情。”



“是啊,”封珍眉目淡然,“可惜这是做不到的事情。”



她话音方落,屋内已经静得落针可闻。楚氏忧思重重,刚要开口,却被章琰伸手拦下。章琰正欲说话,却见暖阁中极快地转出一人,章州大步走到堂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禀道:



“祖父,祖母,我想和婶婶去四川!”



这一下举座皆惊,章峦下意识想去看三哥的脸色,被妻子重重一扯,忍住了。章琰拍了拍楚氏的手,总是安抚的意思,而后,他只问封珍,“你怎么想?”



封珍不过须臾已有答案,章州今年已有六岁,长到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再那么容易夭折,又养在章琰、楚氏膝下,不比父母身边的孩子,像是生离人骨肉,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封珍笑道,“看来镇雄的水土,是偏爱毛遂自荐。”



章琰因道,“既然如此,改日开祠堂、告祖先,我们此行北上,回淮安时,再将他正式记在你们名下。”



章峦全程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父亲与妻子你来我往,仿佛有一种格外的默契,而自己稀里糊涂就多了一个儿子。他只知道章州早慧,哪怕章琰课子孙再严,这也是盖不住的。于是他又有些雀跃,很快把妻子之前说生孩子的话都抛在脑后。



章州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章峪、小常氏夫妇,他向来走路很快,这时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却异常缓慢慎重,终于站在他们面前。刷拉一下,章州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落跪,俯首直叩在地:



“三伯,三伯母,侄儿……辞去了!”












楚章华台(132)(古风父子)


132. 雪山


封珍伏在地上,自然看不到皇帝与重臣的神色。良久,只听到皇帝在上面慢慢地说,“封卿是贞臣,你是他的女儿,定是要出去建功立业了。”



“陛下,我不敢这么想。”封珍直起脊背,低低地垂着头,不像之前一样肃声正色,反而显露出几分小儿女的羞涩,“我小时候看过一篇戏文,讲女子遭了奇冤,为了辩白,在公堂上自刺一目以证清白。后来自然查明她的冤枉,也称颂她的节义坚贞。当时我看完激动极了,后来接连与父亲、君舅讲这一本戏。君舅却教导我,审案子的人,要人刺瞎一目才能辨出是非,不算有什么本事。如今圣朝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又哪里有我去建功立业的地方呢?我这一去,不求建立什么惊人不世的功勋,做出轰烈震动的事业,只是想要报效自己的微力,安于一地,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地完成该做的事情。”



皇帝颔首沉吟,又问阁臣,“众卿以为如何?”



何首辅人老成精,早听出永安帝的偏向,便出列答道,“有志士列于朝班,正是陛下懿德。臣观石泉之女写镇雄陈事疏,想来下了很多功夫,也有颇多可取之处。镇雄本地知府已由勇毅夫人继任,蜀滇之地山民丛居,顽古不化,倘若她以同为女子之身,能与勇毅夫人相得,土人归化,亦是圣朝之幸。况且,陛下本有宽赦女状元张玉景,选作宫人教官的先例,国朝正当用人之际,也并非没有先例可循。臣请陛下圣裁。”



皇帝正等着他的“先例”,这才笑道,“既然如此,朕索性大方一点。覃氏已是知府,你既然研究镇雄的事情,朕就遣你作她的同知,安抚教化,柔顺土民。镇雄同知是正五品职,你从青袍穿起,省得穿绿衣苦熬啦。”



尘埃落定,封珍激动地浑身颤栗,一时竟忘记不能直视天颜的规矩,豁然抬起头来。皇帝见她双眼灿然发亮,拳拳赤子之情皆溢于言表,心中喜悦,也不计较她的失态,只是颔首微笑。封珍恍然回神,又是一头拜倒:



“臣叩谢圣恩!臣,臣惶恐,臣不胜战栗陨越之至。”



殿中众人尽皆失笑,皇帝朗声笑道,“怀义,你这次回去可真得教儿妇写公文啦。小封卿,什么战栗陨越,这种文书上的套话,面奏时大可以免了。”



章琰躬身领旨。殿中还有政事要议,封珍就先退出殿外,站在宫道前,只觉得一阵恍惚。偏偏这时,封尚书也自殿内转来,封珍之前被大骂一顿,如今见到父亲,还有点发怯。就只是缩着脖子给父亲让道,也不说话,封尚书叹道,“杵着干什么,走罢,圣旨许是午后才下来,先带你去拜见你的上官。”



封珍站在原地,嘿嘿地干笑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一声。封尚书瞪了她一眼。封珍垂着手,终于慢慢地失掉笑容,抿了抿嘴,低声说道,“我上书前忘记告诉爹爹,请爹爹不要生气。”



封尚书白了她一眼,“你忘记个鬼!”分明就是故意的。他甩袖就向前走,封珍连忙跟上,自然也听出封尚书气消了七八分,立即顺杆而上,笑道,“爹爹是不生气了。”



封尚书又叹一口气,看向远处,缓缓地说,“我之前只是担心你,你在危难时站出来,是去救人救国,我岂会为这个生气,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如今力衰老迈,早已不能站列朝班,明日将官辞了,你将来想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就是。”



封珍大喜过望,连忙跑上前去捉住父亲的袖子,疾声道,“爹爹亲口说的,可绝对不能反悔!”



封尚书颇为嫌弃地甩开她的手,啪的往封珍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后来,封珍再去见邹宫正时,邹宫正说起覃知府的缘分,只说,“阿覃是有大气魄的人。”也很称许封珍的选择,提醒她写了祭文去亡于宫乱的几位夫人家中祭拜。封珍与覃知府,至今不过几面之缘。虽然投契,但封珍讨官讨到镇雄,多少还是有些莽撞。但是也因此,封珍得以提前领会到,邹宫正所说的那一种气魄。



封尚书带女儿拜码头,覃知府自然要先与封尚书寒暄,封珍坐在下首,身为晚辈下官,也只好是陪衬而已。惟有覃知府夸到她时,她才得以起身,辞谢不止,又笑吟吟地添道,“府台大人不要嫌弃下官毛遂自荐才好。”



覃知府双眼含笑,朗声吟出一句汉诗:



“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










楚章华台(131)(下)(古风父子)



131. 忠贞(下)


远征的天子披戴着星月与水血,千里迢迢,从一片狼藉,奔向另一片狼藉。这中间近一月的时间,太子在南京城的酷暑中亡羊补牢。太子并不是个失败无能的太子,只是皇室的轻疏傲慢导致的阙漏往往难以挽回。所以,等他的君父回到宫廷中,他只有是大哭,其实也最好是大哭:哭自己的疏忽无能,监察下发生逼宫的丑事;哭自己不恭不友,使幼弟心存反意;哭父亲慈悲怜悯,多亏君父留下的贞臣义士,他才能免于被刀兵所戮。



永安帝的皇子在一夜之间死伤无几,太子经历险境之后,他的心情不得而知,但是永安帝已经无心去悲痛了。宫变平息之后,在宫正司中,六皇子妃招供出无数潮湿腐烂的阴谋,包括宫人针对闽王、蜀王的下毒。永安帝想起自己荒唐早逝的长子,章琰想起绞死在弓弦下的贺侍郎。几天之内,六皇子留下的十几口近亲,自京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肃清朝野后,照例是安抚赏赐。前朝官员的封赏乏善可陈,不过是史书上又一个新鲜的轮回。后宫的一众命妇,都由覃氏夫人和她带领的山民所救。故,覃夫人除本身的知府实职外,又加一品勇毅夫人的虚俸;数十山民,各赐金珠无数。已故的黔国公老夫人、锦衣卫指挥使夫人,和魏国公少夫人各加赐祭仪一等,哀荣荫及子孙。吴侯夫人在路途上走别了脚,反而捡回性命,也幸而她一息尚存,许多本会被遗忘的姓名,得以被传达天听。封珍就是在这时等来了自己的封赏。



永安帝封她县主,赐五翟冠,领宗室俸。来传旨的内官看她年轻,满面堆笑地提醒她入宫谢恩。封珍向宫城叩拜,道:



“宫中贵妃娘娘已薨,我想面圣谢恩。”



内官显然是久经的,并不多话,回宫复命。翌日,诏传封珍小朝会后面圣。永安帝常朝之后,通常会移驾至文华殿穿殿中,等候日讲。自他从北京回来后,日讲是暂停了,小黄门指引封珍入宫的方向,却仍然是往文华殿去。穿殿不算阔大,龙涎浓郁独特的香气熏得砖瓦皆暖。封珍俯首叩拜,她自进殿起就不敢抬头,却不知怎的知道,义父与父亲就在殿内。



永安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像个慈蔼温和的老人,他笑,“朕已经知道你是忠毅奋烈的好孩子,就封你作县主。你今天来谢恩,却不穿戴宗女的衣裳,嗯,是朕的赏赐太轻,有些辜负你的勇烈。只是你年纪太轻,朕固然可以加赐你金银,爵位上也不能再提啦。你毕竟不是宗女,难道还想作郡主、公主?”



正经面圣时,自然要行稽首大礼,可是封珍右臂已断,手额下拜时,右边空荡荡的半片大袖自肘弯处垂落下来。封珍叩首道,“请陛下恕臣妇万死之罪。”她自怀中取出一叠奏纸来,由内官转奉。这一次,她再次跪起身时,总算看清了穿殿中的臣子:四位阁老,三位尚书。永安帝打开文书一看,一厚一薄,却是长短两篇请命陈事的疏文。前承后引、条理分明,写的是蜀地的情势。永安帝不言不语,将较长的奏疏传递下去,内侍捧给阁臣,何阁老一看就笑:



“怀义,你家里谁教媳妇写的公文呀?”



封珍倏然抬手加额,断掉的右臂将长大的袖摆甩出哗然的风声。何阁老看到她瘦得嶙峋的身体,和缺少半截的右手,毕竟收起笑意。封珍再次俯身下拜,伏得极低的身体里,声音从肺腑胸腔中出来:



“陛下,臣妇生于诗书礼仪之族、朱门绮绣之家,忝承天子辉赫之恩、国朝膏粱之养,虚长至今,不敢言有奉涓滴以报此圣恩生德。我生此一身,芥子微命,纵为贼子千刀所戮,所报犹不足万一,何况如今性命苟全,又岂敢居尺寸之功,枉受皇恩,虚费国帑。如今臣妇以残损微末之躯,不求珠宝金银之赐,貂蝉玉笔之荣,所思所愿,捐躯赴国,效死尽忠而已!只求陛下全我孤心,赐臣妇乌纱绿袍,女官封诰。”













楚章华台(131)(上)(古风父子)


131. 忠贞(上)


封珍听到雨声。



究竟雨是什么,她其实记得不太清楚,但冥冥中,又总感觉自己是应该知道的,就像她好像也不该是这样一种虚无空荡的状态。可是她又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仿佛一种无形的存在,将她与她自己割裂开来。虚无,一切便只是虚无。



后来雨声响得太多。应天该是盛夏,从来有这么多雨吗?可是为什么是应天,为什么是盛夏?如同一段绵远不可割断的梵音,她堕入四肢百骸无尽的痛苦中,封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章峦坐在她的床前哭,抽抽搭搭地啜泣。封珍忽然醒来,其实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偏偏章峦像是受惊了似的转过脸来,发现她果然睁开眼睛,脸上就浮起极震惊喜悦的神情,只是两只眼睛肿得核桃一般,还未开口,泪水便直泻下来。



封珍只觉得想笑,虽然周身上下无一不疼,但既然捡回一条命来,这些小事似乎也不必在乎,于是她笑道,“都说人到中年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如今正是好年成,你哭什么?”



她多日来高热不断,昏昏醒醒,只靠着药水参汤吊命,险些瘦脱了人形,这时说话也费力,还非要说这些不着调的话。章峦多日来悬心吊胆,纵是良才也要到强弩之末,何况他本不是什么强弩,分心给封珍倒了杯温水,回来仍是大哭:



“我都要急死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好歹你醒了,我去跟父亲、母亲讲。”



他哭得实在是狼狈,封珍就着丈夫的手喝了两口水,就想替他擦拭泪水,两肩却酸痛无比。谁知章峦和她挨得极近,惊喜担忧之外,仿佛还有一种极力隐藏的愁绪。封珍莫名地有些不安,喝过水,身上稍微有些力气,就掀开被子,只想下床。可是,她的两边肩膀在被子里抬起又落下,被药汤熏得发苦的锦被,像尘土一样簌簌地滑下来。她只穿着一件贴身的中衣,薄薄的,袖口收得很窄,她看着被褥间一条伸长着的袖管,只觉得很陌生。那里本应该是她的右手。



章峦已经在絮絮叨叨地解释,什么伤得太重、骨头太碎、实在保不住,云云云云。封珍仔细地动了动两只脚,万幸都还有知觉,又伸出左手来看,虽然炸脱了几块皮,所幸还很完整,看它也前所未有的可爱起来。她又笑,“本来字就写得不好,马也骑得不好,现在更要费工夫了。”



章峦不敢怎么碰她,怕又伤到了哪里,本来在嚅嗫,这时却定定地盯着她说,“你不要这样,你实在不要这样。我虽然没有什么出息,但也可以作你的快马,作你的右手和耳朵,只要你不要再像这一次一样丢下我,不要像今天这样,这样……”



封珍仰着头看他。章峦眼眶通红,却很稀奇地不再哭了。封珍自幼丧母,父亲忙碌,家中人口简单,虽然常常寄居章家,一向只当自己是邻人、过客,她心中其实已经孤独惯了。很少有人为她流泪,又为她忍住眼泪,除了默默地叹息之外,这样直白地表达感情。封珍动了动嘴唇,忽然无声地堕下泪来。章峦又陪着她哭,她摇头道,“我能捡回这条性命,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你实在没有什么需要劝我的,只是静静地给我几天罢。”



封珍自醒来后就恢复得很快,不出三天就能下地,不到一旬,便起坐如常,要不是章峦哭个不停,她恐怕出门出得更早。她右边的胳膊是沿着手肘处截掉了,只短了半截,还不是非常影响平衡,伤口收严之后,再穿大袖子的衣裳,甩起来呼呼生风。她逐渐感到,少去半截胳膊,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承受的事情,尤其当她再去见章琰,章琰精神上也大好了,右臂还绑着杉木皮,吊在脖子上。她有些仗着自己受伤的意思,就同章琰说笑:



“现在看我这条胳膊,也算一了百了,这几天伤口都长好了。不然像义父这样,慢慢地养,伤筋动骨一百天,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章琰淡淡地觑了她一眼,不知多日来经历了什么,倒是心平气和的:



“这话你说来气我也就罢了,明日可千万不要拿到你父亲面前。”



封珍讪讪,“我并不敢去见他。”



章琰摇头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受伤,竟然显得很温和:



“不想见你父亲,那就先准备面圣罢。我想陛下原本是准备按兵不动地迁都,如今也不得不大张旗鼓地回来一趟了。”












楚章华台(130)(古风父子)


130. 孝义


宫城之西浓烟滚滚,最先察觉到的,自然是六皇子留在宫城外墙上的守军。倘若这个时候,守军头领破釜沉舟,带着剩下这百余士兵,到奉天殿前拼死逼宫,或许事情还有一线转机;然而这位头领显然没有闻一知十的本事,宫墙起火,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率众赶去起火的地点。



万幸,甲十五房中的火药保存得不够仔细,一次爆炸后,再没有什么后续的动静,守军们捡出一条命来。随后他们恍然大悟:原来是库房炸了啊。



可是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做的,难道去救火。



守军首领尚且在踯躅,在京巡视街道的南城兵马司指挥业已带着人,拼死拼活地赶到了。首领眼见大势已去,南司指挥刚刚开始搦战,还没有开出多么动人的价码,这些守军便迅速地就坡下驴,缴械投降。隔着残损的墙垣,南司指挥只得派人向里面大喊:



“打开城门!打开西安门!”



守军一阵交头接耳,向外喊,他们没有城门的钥匙。



南司指挥心焦如煎,但是宫墙虽倾,眼前砖石嶙峋,仍然十分陡峭,纵马前奔几次,马匹也惟有止步长嘶而已。



覃氏夫人仆仆而来。



镇雄当地山民剽悍,无论男女,都会进山打猎,上阵杀敌。覃知府五十许人,穿着整支队伍中唯一一套完整的皮甲,带领着此次同她一起进京的所有土民,骑着高头大驴,咴咴地赶到了。几十头山驴,本是贫穷吝啬的土府中几经计算,献上京城的贡物。



群驴四蹄奋起,踢踏飞尘,覃知府策驴奔至墙前,勒缰回转,高举长刀,大声吼出一句土语。众山民同时响应,奋声长呼,哗啦啦举起一片缺口裂缝的兵器。驴腹一夹,山驴长咴不止,奋蹄狂奔,如履平地地登上了陡峭残破的砖石,飞跃墙垣,向禁中扬尘而去。



南司指挥只得向众兵士大喊:



“弃马登墙!登墙!”




六皇子立毙奉天,死无全尸,孙贵妃一头跪倒之后,奉天殿前久久没有声息。



章琰看向六皇子的尸身,手铣中射出的弹子不偏不倚地射穿了六皇子的脖颈,鲜血喷出丈远。火药与血腥的气味在烈日下飘散开来,章琰无缘故地想起北平的城墙,想起守城时被穿喉射杀的知府,想起郭王妃带着燕王府的女眷装填箭矢,想起滚水泼在敌军上的声音。



自高的、有野望的、自命不凡的皇子死在奉天门前,流出的鲜血比他杀死的任何臣子都多。



十来个跑得慢的臣子乱军,气喘吁吁地挣出两道边门,随即便被这突兀出的僵硬震慑当场。章琰感觉到一种冰冷陈旧的悲痛,他向太子说道:



“殿下,贼首伏诛,请下旨意。”



太子的衣袍上连血迹都没有溅到多少,身躯却悚然发麻,犹如飘荡融化了一般,好歹在几个阁老的扶持下,慢慢地宣告出宽赦六皇子残党的令旨。赤红烈日升入天穹,一步一步向西滑去。覃知府的土兵报来命妇的平安,披甲跑来的五城兵马司收押起残存的乱党,身上血迹未干的武将们返回华盖殿中,一具一具地背起同袍的尸体。日落之前,内宫外廷的混乱终于初步收拢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即使众臣再怎么忠奸存疑,也经受不住被彻夜留扣宫中。章琰和同僚一起拟出十几道诏令,何阁老的字都写成狂草,他从金殿深处出来时,年轻些的下官吓得慌忙让路行礼,人群中,章岐同手同脚地跑上前来。



章岐的左肩上有一道刀伤,内衬的白纱中单撕裂外翻,和干涸的血液黏在一起,左颊上有一片摔出的青痕。章琰笑了笑,“险些破相。”他想抬起手来检查长子的伤处,忽然发现整条右臂无法挪动,他想到自己纵身扑向太子时右臂触地,大概是那个时候胳膊折断了。



他先是生出这个念头,随即才感受到小臂上筋骨寸断的疼痛,便攒起双眉,没有动作。宫中诸事混乱,他们也来不及更衣擦洗,这时章琰面上颈上,半面衣袍,仍然遍布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自宫城生乱,直到这时,章岐才感到切实的恐惧——这一天中,他知道众人都看向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却从未看向众人;好像,他本是从血火中来,最终仍要回到血火中去了。



章岐紧紧地盯着父亲袍摆上的血点,许久,只有慢慢地说:



“儿子不孝。”



章琰抬起左手,轻轻抚过长子的鬓角,云淡风轻地笑道:



“这又与你孝不孝有什么相干?”



他仍向前走去。夕阳席地,落日在西方,庞大、浓烈、恢弘。